狄犹龙一夜没睡踏实。
天亮的时候,他睁开眼,窗外灰蒙蒙的,雪停了,但云还没散。他躺着没动,听着外头的动静。院里有人扫雪,哗啦哗啦的,是阎埠贵。那老头每天最早起来,扫完自家门口,有时候也帮别人扫扫,但不白扫,得拿东西换。一捆葱,几个鸡蛋,或者帮忙修个什么东西。
他爹已经起来了,坐在炉子边,手里拿着那把老刺刀,在磨。刀已经磨得锃亮了,他还在磨,一下一下的,很慢。
狄犹龙坐起来。
“爹。”
“嗯。”
“我出去一趟。”
他爹手里的刀停了停,抬起头看着他。
“去哪儿?”
“西郊。”
他爹没说话,低下头,继续磨刀。磨了几下,又停下来。
“小心点。”
狄犹龙点点头,穿上鞋,把棉袄披上,推门出去。
院里雪扫了一半,阎埠贵正在前院歇着,扶着扫帚喘气。见他出来,扶了扶眼镜。
“小狄,回来了?”
狄犹龙点点头。
“啥时候回来的?”
“昨晚上。”
阎埠贵还想问什么,看看他脸色,又咽回去了。低下头,继续扫。
狄犹龙出了胡同,往西走。
街上人不多,雪还没化完,路边的堆子脏兮兮的,混着煤灰和泥。他走得快,低着头,把手揣在袖子里。
走到公共汽车站,等了一会儿,车来了。他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
车上人不多。前头坐着个老太太,抱着个包袱,闭着眼打盹。后头坐着个年轻人,穿着件灰棉袄,低着头看报纸。
狄犹龙看了那年轻人一眼,没在意。
车过了前门,过了宣武门,过了广安门。房子越来越矮,路越来越宽。到终点站的时候,车上只剩他一个人了——不对,后头那个年轻人还在。
狄犹龙下了车,往柳树胡同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年轻人也下了车,站在站牌底下,低着头,像是在等车。
狄犹龙继续往前走。走到胡同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年轻人还站在那儿,没动。
他拐进胡同,走到号院门口,敲了敲门。
里头没人应。
他又敲了敲。
还是没人。
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
走到胡同口,那个年轻人不见了。
他站在那儿,往四周看了看。街上空荡荡的,一个人没有。只有风,卷着地上的雪沫子,打着旋。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公共汽车站走。
走到站牌底下,等车。车来了,他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
车开了。他往窗外看,街上还是那些人,卖早点的,赶路的,扫雪的。没什么异常。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颗红纹珠子。珠子是温热的,光在转。
回到城里,他下了车,往北走。走到胡同口,他停下来。
院里有人说话。是刘海中,嗓门挺大,在跟谁嚷嚷什么。还有许大茂的声音,在附和。
他走进去。
刘海中站在中院老槐树底下,跟前站着个人。那人背对着他,穿着件黑棉袄,戴着帽子,看不清脸。
狄犹龙从他们身边走过去,没停。
那人回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