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姨在炉子边坐了一夜。
狄犹龙后半夜醒了一回,从里屋出来倒水,看见她还坐在那儿,背挺得直直的,看着炉子里的火。炉子封着,只剩一点暗红,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的。他爹早就回屋睡了,鼾声从里头传出来,一阵一阵的。
他倒了杯水,端过去。
“姨,喝口水。”
她接过来,喝了一口,把杯子捧在手心里。
“你睡吧。”她说。
狄犹龙在她对面坐下。
“睡不着。”
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看着炉子里那点暗红。外头风刮起来,把窗户纸吹得呼哒呼哒响。
“你娘小时候,”她忽然开口,“也睡不着。一到夜里就精神,躺床上翻来覆去的。我就给她讲故事。讲姥姥讲过的那些故事,什么天上掉下来的石头,什么紫色的天,什么大东西。她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她顿了顿。
“后来长大了,不爱听了。我说给她讲,她说,姐,别讲了,那是假的。”
狄犹龙没说话。
她把杯子放在桌上。
“现在她知道了。不是假的。”
天亮的时候,他爹从里屋出来,穿着那件旧棉袄,头乱蓬蓬的。看见他姨还坐在炉子边,愣了一下,然后去灶房烧水。
马三也起来了,站在东屋门口,往这边看,不敢过来。
狄犹龙冲他招招手。
马三走过来,站在门口。
“这是马三。”狄犹龙说,“帮了我不少忙。”
他姨看了马三一眼,点点头。
“坐吧。”
马三在椅子上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的。
他爹端着暖壶进来,给每个人倒了杯热水。轮到他姨的时候,他把杯子递过去,手有点抖。她接过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爹在炉子另一边坐下。
五个人围着炉子坐着,谁也不说话。炉子里的火烧旺了,屋里暖和起来。
马三第一个忍不住。
“姨,那个地方……到底有多大?”
他姨想了想。“不知道。我走了很多年,没走到头。”
马三咽了口唾沫。
“那那些大东西……吃人吗?”
他姨看了他一眼。“不吃。你不动它们,它们不动你。”
马三松了口气。
狄犹龙把珠子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上。珠子里的光在转,一圈一圈的,暗红色。他姨看着那颗珠子,看了很久。
“它跟你说了什么没有?”她问。
“说了。说‘快了’。”
她点点头。“快了。那就是快了。”
“快了是啥?”
她没答。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窗外是那个小院,那棵枣树,光秃秃的,枝子上挂着几个干枣。墙头上有一层霜,白花花的。
“你姥姥活着的时候,”她背对着他们说,“老做同一个梦。梦见一个人,站在一个白茫茫的地方,跟她说,快了,就快了。她问啥快了,那个人不答。”
她转过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