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寒那天,没下雪,但冷得比下雪还厉害。院子里的水缸冻裂了,马三早上起来一看,缸底一圈冰,缸壁上一条大缝,水漏了一地,结成了冰疙瘩。他蹲在那儿看了半天,回头喊:“姨,水缸裂了!”
他姨从灶房出来,看了一眼。“裂了就裂了,开春再买新的。先用盆接水。”
马三把那口破缸挪到墙角,从灶房端了个大盆出来,搁在原来放缸的地方,接满水。
狄犹龙起来的时候,太阳还没出来。他把那两颗珠子从怀里掏出来,光在转,比昨天慢了些,暗红色的,像快灭的炭火。他攥了一会儿,感觉到温热,揣回去,推开门。冷风灌进来,他缩了缩脖子,走到枣树底下。枣树光秃秃的,枝子上挂满了霜,白花花的,风一吹,簌簌往下落。他伸手摸了摸树干,冰凉,刺手。树干上的裂纹比秋天的时候更深了,一道一道的,像老人脸上的皱纹。
他爹从屋里出来,穿着那件旧棉袄,帽子压得很低。这几天他越来越不爱说话,也不怎么摸刀了,腰后头空空的,有时候手往后摸,摸不着,愣了一下,才想起来刀收起来了。他走到枣树底下,跟狄犹龙并排站着。
“爹,今儿个大寒。”
“知道。大寒过了就立春。”他爹把手背在身后,“快了。”
又是快了。狄犹龙现在已经不太问“快了是什么”了。问了也没人答,到了就知道了。
他姨从灶房探出头来。“进来吃饭。”
两个人转身进了灶房。灶房里暖和,灶膛里的火烧得旺,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泡。马三已经把碗摆好了,一人一碗,稠稠的苞米面粥,就着咸菜。咸菜是姨腌的萝卜条,脆,辣,麻,咬一口,嘴里像着了火。
“姨,今儿个大寒,吃啥好的?”马三吸溜着粥问。
“晚上包饺子。”
“又包饺子?”
“大寒不包饺子,耳朵冻掉了。”他姨把碗里的粥喝完了,“你耳朵还在不在?”
马三摸了摸耳朵。“还在。”
“那就对了。”
吃完饭,狄犹龙在枣树底下站着,把那两颗珠子又掏出来。光在转,比早上亮了些。他蹲下来,把珠子靠近地面。地上有一层薄霜,珠子里的光照在霜上,映出一小圈红晕。他盯着那圈红晕看了很久。
他姨从灶房出来,看见他蹲在那儿,走过来。“又看光了?”
“嗯。好看。”
“好看也不能天天看。”她在他旁边蹲下来,也看着那圈红晕。“你姥姥以前也这样。没事就拿着珠子看,一看就是半天。你姥爷说她魔怔了,她说你不懂。”
“我姥爷是谁?”
他姨愣了一下。“你没见过。你娘也没怎么提过。”
“为啥?”
“他走得早。你姥姥还没嫁过去的时候,他就没了。”他姨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别说这些了。进去吧,外头冷。”
狄犹龙把珠子收起来,跟着她进了灶房。
下午的时候,李云龙来了。他推着自行车,车后座上绑着个布兜,鼓鼓囊囊的。他把车支在墙根底下,拎着布兜进来,往桌上一倒——一块肉,一包红糖,还有一瓶酒。
“老李,你咋又带酒了?”他爹看着那瓶酒。
“大寒了,喝点酒暖暖。”李云龙在椅子上坐下,从兜里掏出烟,点上一根。“今儿个真冷。”
他姨给他倒了碗热水。他接过去,喝了一口。“老狄,刀呢?”
“收着呢。”
“收着好。”李云龙把烟头掐灭,“姓沈的那边,最后一笔也勾销了。你们以后跟正常人一样,不用担心了。”
他爹没说话。
李云龙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我走了。过两天再来。”
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对了,你们那个珠子,还亮着?”
“亮着。”狄犹龙说。
“亮着就好。”他扛起自行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