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姨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自然地继续翻搅。她嘴角弯起一个有些复杂的笑容,那笑容牵扯起深刻的法令纹,却奇异地透出一种释然的风情。“出去?”她像是听到了一个久远又有点好笑的词,“年轻那会儿,心气儿也高着呢。模样……也算过得去吧?”她自嘲地笑了笑,眼角的鱼尾纹更深了,“那时候县文工团来招人,说我能唱能跳,是个好苗子。家里老头子……哦,那时候还是对象,他爹,就是这酱园的老东家,死活不同意,说唱唱跳跳不正经,不如守着家里的营生实在。”
厂棚的光线昏暗,只有门口和大棚顶部的缝隙透进天光。阿姨站在巨大的酱缸旁,身影显得有些单薄,但那件桃红色的针织衫却像一团不肯熄灭的火焰。
“闹过。”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只有手上翻搅酱菜的筷子,节奏稍微乱了一丝,“绝食,哭,砸东西……啥法子都用了。没用。老头子孝顺,他爹说一不二。后来……文工团那边等不了,招了别人走了。”她抓了一把盐,白花花的颗粒从指缝漏下,覆盖在深色的菜叶上,“再后来,就嫁了,生了娃。娃大了,飞走了,去大城市了。这里,就剩我们老两口,守着这些缸。”她拍了拍身边敦实的酱缸,出沉闷的回响,像一声悠长的叹息。
“那……您怨吗?”林薇轻声问,直播间也屏息凝神。弹幕飘过:
【唉……时代的眼泪。】
【被耽误的艺术家啊!】
【阿姨这气质,年轻时绝对台柱子!】
【感觉好心酸……】
“怨?”阿姨侧过头,灰白鬓角的碎沾了点汗,粘在脸颊上。她看着林薇,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想象中的苦大仇深,反而漾开一点淡淡的笑意,像投入石子的古井,波纹轻缓。“怨啥?怨他爹?老头子夹在中间也难受。怨老头子?他这些年,对我……也算掏心掏肺了。”她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件扎眼的桃红色针织衫,“喏,这颜色够艳吧?上个月赶集,老头子非说好看,硬给我买的。我说我这老菜帮子了,穿这色儿像啥话?他说,‘管别人说啥!你穿红,显精神!’”
她说着,自己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角的皱纹更深了,却像盛开的菊花,带着一种坦荡的、被宠爱的满足。“你说这人,年轻时拗得像酱缸里的石头,老了老了,倒学会说这些腻歪话了。”语气里是嗔怪,眼神却像融化的蜜糖。
她又拿起那根长长的竹筷,探进酱缸深处,用力地、均匀地搅拌起来,深色的酱汁裹着咸菜翻滚。“这酱菜啊,光有盐不行,得翻,得搅。底下压着的菜,得翻上来透透气,上面的菜,也得压下去浸透了滋味。日子也一样,光记得苦的、甜的都不行,得翻出来搅和搅和,咂摸咂摸,才品得出那点刚刚好的咸淡。”
林薇静静地听着,看着阿姨在昏暗中劳作的身影。那件桃红色的衣服,此刻不再显得突兀,反而像一枚倔强的勋章,别在她被酱香浸透的生活里。直播间的弹幕也变了风向:
【呜呜呜,被甜到了!叔叔好会!】
【阿姨是幸福的!这狗粮我吃了!】
【搅和搅和……这生活智慧,绝了!】
【感觉被治愈了。生活就像腌咸菜,需要翻搅,需要时间。】
“娃呢?不常回来?”林薇轻声问。
“忙!在大城市,搞电脑的,忙得脚不沾地。”阿姨的语气里没有抱怨,只有理解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一年能回来一趟就不错了。每次回来,都大包小包带东西,说我们辛苦,让我们歇着。可歇着干啥呢?”她环顾着这一排排沉默的酱缸,眼神像看自己养大的孩子,“闻不着这酱味儿,听不见这翻缸的声儿,心里头反而空落落的。老头子身体还行,我就跟他守着这点老底子,挺好。娃过得好,我们就踏实。”
她搅完一缸,放下筷子,走到旁边一个盖着白纱布的小陶缸前,掀开一角。一股更浓郁的、带着特殊酵酸香的气息弥漫开。“尝尝这个?刚腌上十来天的‘暴腌菜’,嫩黄瓜和青椒,脆生着呢,还没那么咸。”她拿起旁边一双干净的短筷子,从缸里夹出两根碧绿带点微黄的小黄瓜,又夹了几条细长的青椒,放到一个小瓷碟里,递给林薇,“就这么吃,最是清爽开胃。”
林薇接过碟子。小黄瓜水灵灵的,青椒颜色鲜亮,表面还挂着清亮的汁水。她夹起一小段黄瓜,送入口中。牙齿轻轻一碰,极其爽脆!一股清新、微咸、带着生蔬特有鲜甜和淡淡乳酸酵气息的味道瞬间在舌尖炸开,紧接着是青椒一丝极其含蓄的、恰到好处的辣意作为点缀,不仅不刺激,反而更激出那股子鲜爽。咸味确实很淡,更多的是食材本身的清甜和酵带来的、令人愉悦的微酸层次。
“唔!好吃!”林薇眼睛一亮,由衷地赞叹,“好清爽!特别脆!这淡淡的咸味和酸味,把黄瓜和青椒的鲜甜全提出来了!”她又尝了根青椒,那微辣的后味更是点睛之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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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姨看着她吃得开心,脸上笑开了花,满足感比刚才讲述自己时更甚。“是吧?就图个新鲜爽口!早上配碗白粥,最落胃了。”她又夹了几条,不由分说地塞进林薇手里一个干净的食品袋里,“拿着路上吃!不值钱的东西!”
林薇连忙道谢,心里暖暖的。她看着阿姨又回到酱缸旁忙碌的身影,那抹桃红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跳跃。她拿出手机,对着自己和身后那一排排巨大的酱缸,以及缸旁阿姨那抹鲜艳而忙碌的侧影,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她妆容精致,笑容灿烂,背景是深沉的酱色和跳跃的桃红。她点开微信朋友圈,配文:“安和县的清晨,酱缸里的哲学课。阿姨说:日子要有点咸滋味,光甜腻得慌,苦了咽不下。咸淡匀了,才下饭。附赠好吃的暴腌小黄瓜![爱心]”送。
她又点开一个名为“精致徒步姐妹花”的小群(里面是旅途中遇到的几位投缘的女性朋友),了同样的照片和文字,加了一句:“姐妹们!遇到宝藏阿姨了!心灵和味蕾双丰收![转圈]”
群消息立刻叮咚响起来:
【苏城花店-茉莉:哇!这阿姨好有气质!这红毛衣!这酱缸!画面感绝了!薇姐又挖到宝了!】
【滇南客栈-阿月:咸淡匀了才下饭!真理啊!想尝尝小黄瓜!流口水jpg】
【敦煌画师-晓风:薇姐状态好!这身搭配和酱缸背景居然迷之和谐!阿姨的故事听着又心酸又温暖。】
【草原牧羊-其其格:喜欢这个阿姨!活得明白![强]】
林薇看着朋友们的回复,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她收起手机,真诚地对阿姨说:“阿姨,谢谢您!不仅让我尝到这么好吃的酱菜,还给我上了一课。您忙,我就不多打扰您啦。”
“哎,好,好!路上慢点啊姑娘!”阿姨直起身,笑着朝她挥手,桃红色的身影在酱缸的背景下显得格外鲜明。
林薇拉起她的小推车,对着镜头做了个元气满满的表情:“好啦,家人们,收获满满,继续出!前方还有未知的风景在等着我们呢!”她对着阿姨再次挥手告别,然后拉着小推车,重新踏上了县道。草绿色的推车在略显灰暗的天色下,像一枚生机勃勃的叶子,缓缓移动。
离开了酱菜厂区浓郁的咸鲜气息,道路重新变得开阔。两边是大片收割后略显空旷的农田,翻起的土垄呈现出深褐色,空气中弥漫着更纯粹的泥土和植物根茎的气息。风比早上大了一些,吹乱了林薇鬓边的碎,也带来了远方湿润的凉意。厚重的云层压得更低了,天色明显暗沉下来,一场雨似乎正在酝酿。
小推车的轮子在略显颠簸的县道上出持续而规律的“咕噜”声。林薇一边走,一边和直播间的观众互动,分享着刚才在酱园的见闻和感受,偶尔拿出食品袋里清脆爽口的暴腌小黄瓜咬上一口,咸鲜微酸的滋味在口腔蔓延,提神又开胃。
“家人们,看这天色,感觉一场大雨是跑不了了。”林薇抬头望了望铅灰色的天空,云层翻滚着,边缘透着不祥的灰黑,“我得加快点脚步,看看前面能不能找到合适的避雨地方,或者……最好能找到今晚的落脚点。”
她稍微加快了步伐。又走了约莫一个多小时,前方的道路似乎到了一个集镇模样的地方,房屋密集起来。然而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粗鲁。几辆改装过的、花花绿绿、排气管震天响的摩托车,像一群脱缰的野狗,呼啸着从后方冲了上来,瞬间就到了林薇前面,然后又猛地减,在她前方十几米处停了下来,横七竖八地堵住了并不宽阔的路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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