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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0章 竹片的光三（第1页）

林薇吓了一跳，心脏猛地一缩。她刚才只顾着躲雨，竟没发现这桥洞里还有别人！她警惕地循声望去，同时身体不着痕迹地微微侧转，重心下沉，处于随时可以应对突发状况的防御姿态。

只见桥洞最里面、靠近干爽石壁的角落，铺着一块洗得发白、边缘磨损的深蓝色防水布。布上散落着几个鼓鼓囊囊的帆布袋，颜料管和几支秃了毛的画笔随意地插在一个破旧的搪瓷杯里。一个身影就斜倚在那些帆布袋上，身上随意盖着一条颜色混杂、图案模糊的旧毯子。

说话的人掀开了毯子一角。

首先伸出来的，是一条腿。

那腿包裹在一条深紫色的、带着大破洞的渔网袜里！破洞的边缘毛毛糙糙，露出里面同样沾着些许污迹但肤色白皙的肌肤。渔网袜下隐约可见一双磨损严重的黑色厚底短靴。这条腿以一种极其放松甚至可以说是不羁的姿态伸出来，恰好接住了从桥洞顶渗漏下的一小股雨水。水滴落在渔网袜上，溅开细小的水花。

紧接着，毯子被更随意地掀开，露出主人的全貌。

那是个看不出具体年纪的女人，头发是挑染过的灰紫色，乱糟糟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桀骜不驯地垂在脸颊边。她的脸型瘦削，颧骨略高，皮肤是缺乏日照的苍白。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眼窝深邃，此刻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林薇，眼神像只慵懒又机警的野猫。而那双眼睛周围，赫然涂抹着极其大胆、浓重的钴蓝色眼影！那蓝色浓郁得如同化不开的夜空，一直晕染到眉骨下方，边缘甚至有些晕染开，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颓废美感。嘴唇上则涂着一种近乎黑色的哑光紫口红，颜色虽已斑驳，却依然带着强烈的存在感。她穿着一件宽大的、沾着各色颜料的黑色男式工装外套，里面似乎是一件洗得发灰的吊带背心，锁骨处露出一小块模糊的彩色纹身。

这形象，与林薇的精致狼狈形成极端又奇异的对比。一个像是被暴风雨打落凡尘的仙女，一个则像是从废墟里开出的颓靡之花。

“新来的？”紫发蓝眼的女子扬了扬下巴，声音依旧带着那股慵懒的沙哑，目光在林薇湿透的华服、糊满泥浆的高跟鞋和小粉车上溜了一圈，最后定格在她晕染的眼妆和污浊的丝袜上，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装备挺豪华，可惜老天爷不太给面子啊。”她说着，随手从旁边一个帆布袋里摸出一个扁扁的银色小酒壶，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一口。浓烈的廉价朗姆酒味瞬间在潮湿的空气里弥漫开。

林薇紧绷的神经在对方那并无恶意的调侃和坦荡的目光中稍稍放松下来。她调整了一下呼吸，尽量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狼狈，尽管这很难。“是啊，没想到雨来得这么快。”她苦笑着，低头看了看自己惨不忍睹的鞋袜，“太狼狈了。”

“狼狈？”女子嗤笑一声，又灌了一口酒，喉头滚动了一下，“这算啥？等你在桥洞底下睡半个月，被蚊子抬走过，被流浪狗追着抢过半块面包，就知道什么叫真狼狈了。”她语气随意，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我叫陈露。露水的露。”她晃了晃酒壶，“来一口？暖暖？”

“谢谢，不用了。”林薇礼貌地婉拒，也报上名字，“林薇。蔷薇的薇。”她靠着石壁慢慢滑坐到相对干燥的地上，小心翼翼地脱下那双昂贵又沉重的泥鞋，又尝试着卷下腿上湿冷粘腻、沾满泥污的丝袜。丝袜被泥水浸透，紧紧黏在皮肤上，往下褪时发出细微的粘连声，拉扯着腿上的汗毛，带来一阵阵刺痒和不适。冰凉的空气接触到暴露的小腿肌肤，激起一层细小的疙瘩，但同时也带来一种挣脱束缚的奇异轻松感。她看着腿上被湿冷丝袜勒出的浅浅红痕，再看看脚趾甲上黯淡的亮片，心里五味杂陈。

“林薇…好名字。”陈露点点头，目光落在林薇脱下后随手放在防水布边缘的那只糊满泥巴的高跟鞋上，又抬眼看了看她即使一身狼狈也难掩的姣好轮廓和脸上残余的精致感，眼神里掠过一丝了然，又似乎带着点遥远的追忆，“我以前，也跟你差不多。”她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林薇有些愕然地抬头看她。

陈露没解释，只是伸出那只没拿酒壶的手，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边缘并不光滑，沾着洗不掉的各色颜料渍。她用手指凌空点了点林薇放在小推车顶上的化妆包：“包里那支正红色口红，借我用用？”

林薇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打开湿漉漉的化妆包，拿出那支价值不菲的哑光正红唇膏递过去。

陈露接过来，拧开盖子，看都没看那诱人的红丝绒膏体一眼。她扶着冰冷的石壁站起身，走到桥洞内侧一面相对平整、但布满岁月斑驳痕迹和青苔的旧石壁前。那块石壁颜色深暗，被渗水染出深浅不一的水痕。

然后，在陈露沾着颜料、并不干净的手指握持下，那支昂贵的口红，尖锐的膏体顶端，狠狠地、毫不犹豫地戳在了粗糙冰冷的石壁上！

“嗤——”

一声短促而刺耳的摩擦声。

林薇的心也跟着那声音猛地一揪，仿佛那口红是划在自己心尖上。

陈露却毫不在意。她手臂用力，以石壁为画布，以口红为画笔，开始涂抹！动作大开大合，带着一种近乎发泄的狂放和野性的生命力。鲜红浓烈的膏体在粗糙的青石表面艰难地摩擦、延展，留下断续、粗犷、带着颗粒感的线条。那红色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团燃烧的、不肯熄灭的火焰，刺眼又夺目。

几笔勾勒，一朵巨大、抽象、姿态狂野的玫瑰轮廓便跃然石上！花瓣扭曲而充满张力，花茎嶙峋有力。它没有精致的美感，只有一种原始、蓬勃、甚至带着点狰狞的生命力，在这阴暗潮湿的桥洞角落里，放肆地燃烧着。

陈露后退一步，歪着头打量自己的杰作，钴蓝色的眼影在昏暗中闪着幽光。她抬手，用指腹抹了一下唇边斑驳的黑色唇膏，留下一个模糊的印子，然后随手将那支顶部已经磨平变形的昂贵口红抛还给林薇。

“喏，还你。”她语气随意得像在丢一块石头。

林薇手忙脚乱地接住那支面目全非的口红，看着石壁上那朵狂野的玫瑰，又看看眼前这个眼神桀骜、妆容颓靡的流浪画家，心头被一种巨大的震撼攫住。那朵花，那抹红，像是在这冰冷的狼狈中，狠狠地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了里面滚烫的内核。

“看，”陈露指了指那朵石头玫瑰，又指了指自己糊着浓重蓝色眼影的眼睛，最后目光落在林薇沾着泥污、却依然努力挺直的脊背和她脱下丝袜后露出的、即使狼狈也依旧精心保养过的双腿上，声音不高，却像锤子敲打在林薇心上：

“别被这身泥巴骗了。也别被我这身破渔网骗了。”她灌下最后一口酒，辛辣的味道让她微微眯起眼，“飘着，不是狼狈的理由。越是飘着，越得自己当自己的锚。甭管是在桥洞底下，还是在什么金窝银窝里。”她顿了顿，眼神锐利地看向林薇，“心里那点讲究，那点对‘好’的念想，就是锚。甭管别人看不看得见，自己得抓着。丢了它，才是真完蛋。”

“心里那点讲究…就是锚。”林薇喃喃重复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红被磨平的膏体，那粗糙的触感却仿佛带着电流。她低头看着自己沾满泥污的双脚，脚踝纤细，即使狼狈，骨子里透出的那份对仪态的坚持仍在。她又抬头看向石壁上那朵用昂贵口红画出的、狂野燃烧的玫瑰。一种强烈的冲动在她心中涌动。

她猛地拉开小推车的一个防水夹层，翻找起来。里面除了备用的丝袜、护肤品，还有几支不同颜色的口红。她毫不犹豫地拿起一支同样价格不菲的、偏紫调的玫瑰豆沙色唇膏。

“陈露姐，这个颜色，配你这朵花，怎么样？”她站起身，走到那面石壁前，目光灼灼地看着陈露。

陈露挑了挑眉，钴蓝色的眼睛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作更浓的笑意和赞赏：“行啊，试试！”

林薇拧开口红。这一次，她不再心疼。她学着陈露的样子，将尖细的膏体用力按上冰冷的石壁。膏体在粗粝的青石上艰难地滑动，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她专注地在那朵狂野正红玫瑰的花心处涂抹，勾勒出更深邃的阴影，在花瓣边缘晕染出柔和的过渡。紫调的豆沙红中和了正红的刺目，赋予这朵石上玫瑰一种奇异的、带着颓靡感的温柔。两种截然不同的红，在粗糙的基底上交缠、融合，仿佛两个灵魂在雨中的桥洞里产生了奇妙的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