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定了定神,立刻照做。她快速检查了小推车上的物品,确保捆扎牢固,特别是那个装着贵重化妆品和电子设备的防水箱。然后,她深吸一口气,伸出沾了点泥但依旧白皙修长的手,紧紧抓住了冰冷的、沾着些许铁锈和机油的巨大铁钩。铁钩比她想象的要粗粝沉重得多。
“抓稳咯!起——!”高处的女声再次响起。
钢索绷紧,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一股巨大的、沉稳的力量通过铁钩传递过来。林薇只觉得脚下一松,那只深陷泥潭的高跟鞋和小推车的轮子,被这股力量硬生生地从粘稠的泥浆中拔了出来!泥浆被带起,又哗啦啦落下。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却充满了力量与技巧的美感。小推车和林薇的脚安全地回到了相对硬实的地面上,只是沾满了污泥,一片狼藉。
钢索缓缓收回,铁钩升空。林薇仰着头,对着高高的驾驶室用力挥手,脸上是劫后余生又充满感激的笑容,大声喊道:“谢谢您!太感谢了!帮了大忙了!”
扩音喇叭里传来爽朗的笑声:“哈哈,小事儿!甭客气!看你干干净净的陷那儿,怪心疼的!赶紧收拾收拾吧!我们快午休了!”塔吊的吊臂缓缓移开,继续它原本的工作。
林薇低头看着自己惨不忍睹的鞋子和裤脚,以及同样泥泞的小推车,无奈又好笑地对着镜头:“朋友们,看到了吗?这就是生活的小插曲。多亏了那位素未谋面的塔吊女侠!现在嘛……我们得先找个地方清理一下战场了。”弹幕里充满了善意的调侃和对塔吊司机的赞美。
工地大门附近有个供工人临时休息和洗手的水龙头。林薇拉着她“饱经磨难”的小推车走过去,忍着脚底湿漉漉的冰凉和泥泞的粘腻感,开始清理。她脱下那只被泥浆包裹的高跟鞋,用清水冲洗鞋子和脚踝、小腿上的泥污,又仔细擦拭小推车的轮子和溅上的泥点。真丝衬衫下摆的泥点很难完全弄干净,留下淡淡的痕迹。她对着镜头展示了一下:“看,这就是徒步的印记。不过没关系,故事更精彩了,对吧?”
清理的过程花了些时间。等她大致收拾妥当,工地上刺耳的铃声大作——午休时间到了。
工人们如同开闸的潮水,从各个角落涌向工地的简易食堂和休息区。林薇整理了一下微乱的发髻,重新对着镜头露出标志性的笑容:“朋友们,午餐时间到!你们猜,我能不能偶遇刚才那位救我的塔吊女侠?顺便,我们也去探访一下工地的午餐到底是什么样的!据说这里的工人食堂很有特色哦!”她拉着小推车,朝着工人聚集的休息棚走去。
休息棚是用彩钢板搭成的,里面摆着长条桌凳,已经坐了不少工人。饭菜的香味混合着汗水和尘土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林薇的出现,毫无疑问地引起了小小的骚动。她精致得体的穿着(即使沾了点泥)和明艳的妆容,与周围沾满灰土和油污的工装形成了巨大反差。工人们投来好奇、惊讶、甚至有些不好意思的目光,但并没有恶意。林薇落落大方,微笑着点头致意,目光在人群中搜索着。
很快,她就看到了那个从高高的塔吊驾驶室沿着铁爬梯下来的身影。对方动作矫健,几步就下到地面,摘下橙色的安全帽,露出一头利落的齐耳短发。她穿着和其他工人一样的深蓝色工装,上面沾着油污和灰尘,但脸庞轮廓分明,眉眼透着爽利。让林薇眼睛一亮的是,这位女塔吊司机走过来时,她看到了对方露在工装袖口外的手腕上,戴着一串细细的、亮晶晶的水晶手链,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甚至还涂着一层透明的指甲油,在阳光下微微反光。
林薇立刻迎了上去,笑容真诚:“您好!刚才真的太感谢您了!要不是您,我可能要在泥坑里表演拔萝卜了!”她伸出手。
女司机显然没料到林薇会直接找过来,愣了一下,随即也露出爽朗的笑容,在衣服上快速蹭了蹭手,才握住林薇的手。她的手宽大、温暖,指节有力,带着常年劳作的粗糙感,但握手的动作很轻柔。“嗨,甭客气!举手之劳嘛!我叫张慧,开那大铁疙瘩的。”她指了指身后的红色塔吊,语气带着一丝自豪,“看你干干净净的姑娘陷在那儿,怪别扭的。你是……搞直播的?”她看到了林薇还架在自拍杆上的手机。
“嗯嗯,我叫林薇,在做徒步旅行直播,账号叫‘精致徒步’。”林薇大方地点头,“正好路过这边,想看看老厂区。张姐,刚才您操作塔吊那一下,太帅了!行云流水!”
张慧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摆摆手:“嗨,吃饭的家伙,熟能生巧呗。你还没吃饭吧?这附近可没啥像样的馆子。要是不嫌弃,尝尝我们工地的盒饭?今天菜还行!”她热情地邀请。
“真的吗?那太好了!求之不得!”林薇眼睛一亮,这正是她期待的深入了解的机会。她对着镜头说:“朋友们,缘分来了!我成功‘捕获’塔吊女神张慧姐一枚,并且被邀请共进工地午餐!期待值拉满!”
张慧带着林薇走到一张相对人少的长条桌旁坐下。她变戏法似的从自己的工具包里拿出一个沉甸甸的、擦得锃亮的银色三层保温饭盒,还有两个洗得干干净净的搪瓷缸子。她拧开一个很大的保温杯,给林薇倒了一杯热水:“先喝点热水,暖暖。这饭盒是我家那口子早上给我装的,他手艺比我强。”
林薇道谢接过,目光被那个饭盒吸引。张慧打开饭盒盖子,一股浓郁的、诱人的家常菜香味瞬间飘散出来,盖过了周围大锅饭的味道。直播间弹幕立刻被【好香!】、【盲猜有大肉!】刷屏。
饭盒里的景象,让林薇和直播间的观众都感到一种被击中的温暖。
第一层,是满满当当、白润饱满的米饭。米饭上,竟然用切成细丝的胡萝卜和黄澄澄的炒鸡蛋,精心地拼出了一个可爱的笑脸图案!鸡蛋炒得嫩滑,胡萝卜丝鲜亮,那笑脸憨态可掬。
第二层,是分隔开的菜肴。一边是油亮红润、切成小块的腊汁肉,肥瘦相间,浓郁的酱香和肉香扑鼻而来(林薇认出这是陕西特色,后来张慧也证实了,她丈夫特意去老字号排队买的)。另一边是翠绿欲滴的蒜蓉西兰花,清爽解腻。还有一小格,是几个炸得金黄酥脆的春卷。
最让人心头一动的,是第三层。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几块色泽红亮诱人的糖醋排骨,排骨块大小均匀,浇着晶莹剔透的糖醋汁。而在这层饭盒盖子的内侧,赫然贴着一张小小的、粉红色的便利贴。上面是用娟秀而有力的字迹写着:“今天也要平安。”旁边还用笔画了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红心。
“哇……”林薇忍不住低呼出声,镜头也适时地对准了这份充满心意的午餐特写,“张姐,这……这也太用心了吧?那个笑脸,还有这个便利贴……”
张慧看着饭盒里的内容,脸上的笑容温柔得能融化钢铁,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幸福和满足。她小心地把那张便利贴撕下来,像对待珍宝一样轻轻抚平,然后贴在了自己工具包内侧一个专门的位置——那里已经密密麻麻贴了好几十张颜色各异、但写着同样“注意安全”或“平安”字样的小纸条,字迹都出自同一人。
“这有啥,”张慧的语气带着点自豪,又有点不好意思,“我家那口子,老李,他就爱弄这些花头。他说我天天爬那么高,看着就眼晕,弄点好看的,我吃饭也能开心点。这笑脸,他说看到心情好。这纸条……”她指了指工具包,“是他每天雷打不动写的。早上我出门前,他塞饭盒时就贴好了新的。以前就写‘注意安全’,后来看网上说可以换花样,就开始写‘平安’、‘顺利’、‘想你’啥的。今天的‘也要平安’,估计是看天气预报说下午可能有风。”她拿起一块糖醋排骨,咬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嗯,还是热乎的!他就爱做糖醋口的,说开胃。”
林薇感觉自己的眼眶有点发热。这份藏在钢铁丛林高空之上的柔情,平凡质朴,却厚重得让人心颤。她由衷地赞叹:“太暖心了,张姐。李哥一定特别特别爱你。”
张慧用力点头,嘴里嚼着饭,声音有点含糊但无比笃定:“那可不!老夫老妻了,他那人,嘴笨,不会说啥好听的,就爱用行动表示。我开塔吊十几年了,他就给我送了十几年的饭。刮风下雨,雷打不动。以前厂子效益好的时候,他在车间当电工,离得近。后来厂子不行了,他下岗去送快递,跑得远了,早上也得更早起来给我弄饭。现在在这工地,他应聘了电工班,又能一块儿上下班了,你看他这饭盒弄的,更来劲了。”
她一边吃着,一边絮絮叨叨地讲着:“开塔吊看着威风,其实冬天驾驶室跟冰窖似的,夏天又晒得跟蒸笼一样。一坐就是几个小时,腰酸背疼。以前年轻不觉得,现在年纪上来了,真有点吃不消。老李就天天晚上给我按腰,还自己学了点推拿。喏,这水晶链子,”她晃了晃手腕,“去年我生日他送的,说是开塔吊在高处,太阳照着能闪,他看着放心。你说他土不土?但我戴着,心里踏实。”她脸上的笑容,是经历过岁月磨砺后的满足和甜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