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嗔痴
顺安帝的打算果然被二人言中。
陈翦谋逆令天子震怒,远胜私通浑勒、构陷鸦杀军之事败露时。六部俱受震荡,唏嘘者有之,心虚者有之,拍手称快、愤恨难消者亦有之。
刑部连夜再审陈党,连称病在家的户部尚书江雍都一夜之间痊愈,太极也不打了稀泥也不和了,亲自主持户部,清算从武威公府抄没的财产。
这一算,众人齐刷刷大跌眼镜。
江南陈家世代为官,及陈衮、陈翦两代更是权倾朝野,上至文武百官下至贩夫走卒,都想当然地以为,此等野心勃勃的辅国重臣必然家财万贯。
谁知武威公府相较前朝贪官污吏简直不值一提,除了祖上流传下来的珍宝,光就金银财物论,甚至还不如当初抄吏部尚书吴衡家时来得惊人。
但没抄出钱,却搜出了别的东西。
崔毓严刑拷打武威公府仆从,挖出府中密室,其中存放有一沓册子,密密麻麻誊着自扬州铸冶场私运兵器、私自囤兵、拥兵自重的记录,还有一锦盒与浑勒来使私相授受的信件。
册中时间跨度达六年之久,尤其自三年前起,更是频繁到令崔毓面色铁青。
也真不知该夸陈翦不贪财色深谋远虑好,还是该唾骂他为夺权无所不用其极好。
倘若没有谢执意外脱逃,拔出萝卜带出泥地令这场蓄谋已久的大案东窗事发,几年后这江山姓甚名谁,还真未可知。
翌日,厚厚一折奏表由刑部崔毓主稿,会同户部江雍、吏部江淮澍核议,径直呈至御前。顺安帝在大朝会前粗粗一览,气得两眼发黑,在朝堂上再听各部陈奏,当庭震怒,只恨不能将吴衡等人刨出来鞭尸。
天威无处发泄,顺安帝迁怒于六部,将首当其冲的崔毓和江雍骂了个狗血淋头,以失职为由罚俸三月,末了于心不忍,又另赐金银赏其查案有功。
接着不等潼关遣使抵京回禀详情,便急不可耐地下旨将陈翦凌迟处死,并夷三族。
衍朝百年来不曾有过如此酷刑,更遑论前几代的歌舞升平。陈翦受崔毓悉心“照看”,在刑部天牢屡屡求死也没死成,拖着行将溃烂的断肢伤口上了刑场。
血光染红京华的闹市街口,钝刀割肉时的哀嚎撕破景和以来的太平光景,刺入闭门锁户的世家府邸,令京中权贵噤若寒蝉。
宁轩樾在天丛街的酒楼订了个临街雅座,准备和谢执一道观刑。临上车,迎面撞见兴冲冲上门的江淮澍。
江淮澍见到马车,眼前一亮,“是不是去看陈翦那老狗挨刀子?带我一个!”
他和宁轩樾厮混惯了,全无尊卑亲疏的礼数,更没察觉到自己浓密的发顶正幽亮反光,生怕蹭不上车,趁还没被赶,三步并作两步挤进车去。
宁轩樾脸色黑如锅底,刚掀门帘,又听这棒槌咧着嘴道:“哟,真巧,谢大人——啊不,谢将军也来蹭车呐。”
过去称呼谢执为将军者,一半是真心景仰,另一半是故意嘲讽其徒有卫将军之衔,却被皇上明里暗里架起来做吉祥物。
但现在绝不会有人再存这样的念头。
同处理陈党的裁决一起,顺安帝还下了一封圣旨——任谢执为使持节、都督中外诸军事,不日启程南下直抵扬州,再一路北上,沿途整顿各州军防。
虽说陈翦曾任的大将军仍旧虚悬,但景和、顺安两朝本就缺将,此诏一下,卫将军不再空有其名,朝中一时无出其右者。
当然,端王听闻此诏时为何活像吞了条活鱼,吞吞吐吐半天才在人前道了句“恭喜”,就不为外人所知了。
唯有王府的八哥一唱一和,一只低沉地:“过两日你又要去给宁宣弈那王八蛋收拾烂摊子。”
另一只说着说着变了调:“说话就说话老动手动脚干什么——嗯!”
尾音颤到一半,演兴正浓的八哥忽然“哇”地大叫一声,被面带菜色的吴伯“梆梆”一鸟一爆栗,塞进鸟笼关小黑屋去了。
……要是被谢将军听见,还有没有脸出现在下人面前,还愿不愿意跟他家王爷一起出门,就不好说了。
吴伯稳重地将二人送到车前,隔着车帘缝向江大人道了声好,微笑着暗暗祝他自求多福。
不过谢执见到江淮澍不请自来,几乎松了口气,忙矮身进车,宁轩樾只好黑着脸跟上去,顺手把江淮澍背后的靠垫扯出来塞给谢执。
江淮澍:“……?”
他熟练地无视这位隔三岔五精神失常的殿下,摩拳擦掌道:“得好几百年没见过这世面了吧,陈翦真是活该,这事儿值得喝上三壶。”
宁轩樾冷飕飕道:“所以你昨晚回家和你爹把酒言欢去了?”
江淮澍一噎。
先前他气江雍明哲保身,单方面和亲爹吵翻了,硬是在吏部支板床睡了一个多月。如今回过头来想想,江雍坐在户部尚书这个烫屁股的位置上,能做到明哲保身,其实已实属不易。
再加上这回江雍“病”好得及时,江淮澍也懒得去想其中有多少见风使舵的成分,料理完公务后一步一蹭回了家,和早早心照不宣的亲爹喝了顿握手言和的酒。
丢脸归丢脸,江淮澍能跟宁轩樾做朋友至今,脸皮薄不到哪去。只是他百思不得其解,又是哪里触了这倒霉玩意儿的霉头,一路上夹枪带棒风凉话没完。
他下意识向谢将军身边缩了缩,对面一默,寒气更盛。
不过迨坐上酒楼远望闹市口,刚见刽子手割下第一刀,江淮澍就绿着脸没心思琢磨这些了。十刀过后,出发前兴致勃勃的人向老板娘讨了两团棉花球,堵着耳朵缩到另一边去了。
宁轩樾见谢执脸色也不是很好,破天荒倒了一杯底的酒推到他面前,“看了不舒服?”
谢执克制地抿了口润润嘴唇,语气平淡,“还行,就是没想象中那么痛快。”
宁轩樾了然。
圣裁来得太迟太拖沓,逝者已矣,积重难返,千头万绪还待从头梳理,实在错过了痛快的时机,又还远远未到击节相庆的时候。
他就着余音绕梁的惨叫饮尽剩下的酒,将酒壶一推,起身用眼神询问谢执,“走?”
谢执余光刚扫过角落里的江淮澍,便被宁轩樾拽到身边。
“他先前信誓旦旦,等监刑完请崔寻舟吃酒,要是没挺到那时候他肯定挂不住脸,不用等。”
于是谢执下楼垫付了酒钱,二人悄悄上车,辘辘马车穿过天丛街的喧嚣熙攘,往城外兰恩寺行去。
菩提山多古树,林木参天,蝉声阵阵齐鸣,与渺远的木鱼声相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