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谢执简直被这一连串惊心动魄的字眼砸懵了,怒气冷不丁滑坡又寻不着出路,晕头转向地烧成一把断断续续的无名火,理智艰难地寻隙秋风吹又生,企图理解宁轩樾方才说了些什么。
“……那你又为何要瞒我?而且这是什么逞意气的时候吗!——万一,战况撑不到和谈那日,万一雁门关守不住、边关防线一溃千里,岂不是得不偿失?”
宁轩樾嗤了一声正要解释,谢执嘶声脱口而出:“更别提皇上本就对你心存芥蒂,若此事败露,他又会如何对你,你想过吗宁璟珵?!”
宁轩樾顿时又是一声意味不明的笑。涌到嘴边的解释散得七零八落,他忍不住讽道:“若他早点收拾了我,还能赚你给我收尸,每回只有我担惊受怕,这下换你守寡半辈子,有什么不好?”
“——说什么疯话!”
谢执恨不得扬手再扇这疯子一巴掌,临到头咬紧牙关,动作不甚温柔地按住他的嘴。
他直觉宁轩樾不对,头一冷心一横,想把他内心那块沉疴淤血剜走剔除,以免来日他真疯魔却无人栓得住。
“人终有一死。你答应我,不论如何,你要好好活着。”
他话音未落,宁轩樾眼底骤然空洞。
谢执心头突地一跳,然而为时已晚。
他仓促找补:“璟珵,我是说万一……”
一语未毕,掌心倏地刺痛。谢执始料未及,手腕旋即被不容抗拒地拽开。
“你不能……”
宁轩樾话音似泣似怨,唇间一缕殷红,桃花眼被凄风吹落不合时宜的秋雨,一眼望进去浑如幽邃的深潭。
谢执被他凄厉的眼神一悚,竟怆然失语。
宁轩樾用目光囚住他不放。
“就算你真……我掘地三尺下地府阴曹,也要叫你不得安生!这黄泉路是你想一个人走就一个人走的?谢庭榆,你不能怎么狠心,你……”
他话音忽地断掉,虎口却仍死命箍住谢执,生怕松开一刹那就会被寒风趁虚而入。
这个念头太过令人心惊肉跳,他光是试探着触碰一下,都觉得痛彻心扉。
“凭什么。”
他握住谢执双肩。单衣下的肩胛骨冷硬似铁,硌得他心疼,疼得发慌。
“凭什么要我独留在这腌臜世间?我同意了吗?我乐意了吗?”
宁轩樾下颌剧烈颤抖,眼底红得近乎沁血。
“凭什么!”
杂陈五味山呼海啸似地灭顶而来,宁轩樾双手一扯,大氅系带唰地松开。
谢执心急火燎出门,除此以外仅剩贴身中衣,单薄衣料瞬间浸透冰火两重的寒气与怒气。大氅飒然落地,他惊呼半声便被堵住嘴,宁轩樾恨不得掼他在地,又舍不得他吃疼,拥紧他重重摔至大氅上。
他双手垫在谢执身后,指节立时渗血,他却像浑然不觉,硬生生扯断谢执衣带上死结。
“宁璟珵你做什——”
月色幽冷,天穹苍茫,谢执裸露的躯体轻颤,因为受凉,因为天地漫无边际,因为四野无遮无拦。
宁轩樾手心勒出血痕,血滴在谢执颈间,恰如冻在朔北冰雪中,点点滴滴触目惊心。
见此情此景,宁轩樾瞳孔紧缩,俯身狠狠吮吻住血痕,一路向下,吻过沿途每根肋骨、每道疤痕。
谢执颤抖得愈发剧烈,藏不住身体敏感而诚实的回应,心下却因这无遮无拦的野地惊惶。
“你……有话好好说,别在这……”
宁轩樾状似撕咬猎物的狼犬,双目赤红神情凶狠,唇舌的纠缠却同等温柔至极。谢执霎时间忘了身处旷野,全副身心皆摇荡在眼前的桃花潭中,仿佛时空万物都生发于此,又终将湮没于此,他尽可以忽略今是昨非,忘却生死爱憎,一心一意只盛满眼底心尖这个人。
直到被倏地悬空托起,他才被遽然唤回刹那清醒。
“……”
谢执手指徒劳地抓了一把,双眼迷蒙地注视着夜空下这张盛满情动与怨怼的脸。他分不清自己飘浮在云端抑或海面,在汹涌波涛中不辨东西南北,只能死死攀住巨浪中独属于他的锚。
断续声息汇入旷野的风。夜空倒映在他湿濡的眼中,而宁轩樾沉入这片月色粼粼的海,揽住掌中后仰如弦的月,将月光搅乱,月影揉碎。弦月落下淋漓的泪,谢执在混沌中似醒似昏,不知过了多久才感到落回实处,双手脱力地垂落,复而伸向宁轩樾侧脸。
“璟珵,我……”
话音中断。地面阻断所有退路,完整的词句断在嘴边,半开的唇中只能泻出破碎混乱的音节。
“璟、璟……”
“这不是,还要我进来吗?”
宁轩樾“啪”地单掌桎梏他双腕于头顶,“这不是还舍不得我吗?凭什么丢下我一个人去死!”
……
大氅不过方寸之地,谢执双腿架在宁轩樾肩头不沾丝毫沙尘,唯有一双腕骨抵在枯草上来回厮磨,从红肿至破皮,渗出细密血点。
但这点疼已无法被察觉。理智失灵、自持告罄的时刻,所有深邃而压抑的情愫趁隙喷涌而出。
谢执看到自己无所遁形的妄念,看到无边夜幕下,他亦想白首不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