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归乡
谢执沉在夜幕之中,墨色无垠,鸦雀无声。
倾覆的天地似要将他撕裂,剧痛如细细密密的小刀,拆骨剔肉地割划身体每一处角落。
他像被摔烂、劈碎又强行修补的玉偶,掐金嵌银地拼合起来,实则早已碎裂成无数片。
第一片,是扬州杏花满头,少年风流。
第二片,是永平朝堂诡谲,人心勾缠。
第三片,他坠落菩提崖下,目不视物、腿不能行,只剩一颗心还固执地不肯停止跳动,不肯终结这场急转直下的梦魇。
他什么也看不见,像是又回到双目失明的日子。
难道一切只是一场经久轮回的梦?
谢执无法自抑地恐慌起来。
不,他一定是忘了什么。
他用力回想那丝弥留的甘甜,潜入痛苦深处,寻觅那个被噩梦遮蔽的……人。
是一个人。
这个人同他关系匪浅,曾同淋江南初雪,共立金殿庙堂,还……纠缠于床笫之间。
忽有雁唳清鸣。
茕茕征鸿若一芥孤舟,迅速划过江流。
天地颠倒,谢执漂在夜幕中,分不清自己就是那只倒映的孤雁,还是孤雁载着他的影迤逦而去,消失在目力尽头。
他无端地心慌不已:“你务必把信带给他——”
——他……
他。
鸟翼起伏,化作纷飞帛纸,簌簌扑扇,扫尽万重烟水,露出一盏烛灯、一张面容。
谢执高悬的心脏倏然落定。
璟珵。
这是他拼命寻找的人。
两个字托在舌尖,便觉甘美。
然而不等他唤出这两个字,宁轩樾缓缓抬头。
烛影背后,桃花眼干涸如枯潭,暗红血液细细淌落,汇聚至下颌。一滴、两滴。
滴,答。
烛灯噗地熄灭。
谢执嘶声大喊。
可他发不出任何声音,被迫在缄默中,听见宁轩樾冰冷而飘渺的声音:“我为你身入樊笼,你为何将我弃之不顾?”
谢执满脸是泪,对方却恍若未见。
“情深难寿,深情难授……”他执骨作笔,蘸血为墨,一笔勾销前尘,“谢庭榆,我走了。”
宁轩樾转身而去。
谢执不顾钻心剧痛,拼命挣扎:“我不死!我不死,我不丢下你,璟珵,你别走,璟珵……”
可他真的太疼了。他抓不住。
撕心裂肺的疼痛将他拽回深渊。
黑雾不容抗拒地笼罩双眼,与此同时,他的手被什么人紧紧攥住。
十指连心,谢执仿佛触达那人心底,品尝到比夜色更浓稠的痛楚。
“不疼……”他虚弱地勾起手指,像是一个浅淡的回握。“不要……哭……”
朦胧中,传来一声极力压抑的哽咽。
在他不可见的近旁,宁轩樾握着他的手,眼底赤红一片。
谁要走了,谢庭榆?恶人先告状,你讲不讲道理?
恸哭声窒在喉头,凝成一片钝刀,来回割着他的咽喉,痛到极处,反而涌不出一滴泪。
他紧握的这只手血色尽失,如同门外飞雪,转眼便会消融不见。
门槛外,两名使者面面相觑。
他们携遗诏自永平赶到陇西,又从陇西奔往并州,好不容易在雁门山下追上端王,还没喘上一口气,就见他直奔谢将军养伤的房中,在离床榻两三步远处膝盖一软,重重跪倒在地。
使者扶住门框,缩回大逆不道的脚尖,觉得自己大抵是跑得太快,头晕眼花、白日做梦了。
一方门框分隔内外,宛如生死之间那道一念之差的间隙。
宁轩樾背对门外,脊背僵直,接着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他战栗地握住榻上人苍白的手,小心翼翼的姿态犹如捧起一把易碎易散的琉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