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一层层亮起来,凌蕾攥着钥匙走到家门口,拧开防盗门的瞬间,客厅里的电视声先飘了出来,混着点暖黄的灯光。
她换了拖鞋往里走,就看见欧阳梵清正窝在沙正中,老花镜滑到了鼻尖上,眼睛却盯着手里的毛线针,指尖翻飞着织得专注。一条腿随意地搭在另一条腿上,脚边滚着半团藏蓝色的线团,腿上还摊着件拆了一半的旧毛衣,针脚拆得整整齐齐,绕成了规整的线卷。电视里放着财经新闻,声音开得不大,刚好当个背景音。
看着这副不修边幅的模样,凌蕾心里忽地就冒出来父亲凌朝峰那句调侃——你妈那人,人脉广得很,连收废品的都在通讯录里存了俩,一个标收废品一号,一个标收废品二号,哪家给价高就喊哪家。
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自己妈这精打细算是刻进骨子里的,旧毛衣拆了重织,旧床单改了做枕套,一分钱都不肯浪费。谁能想到眼前这个围着旧围裙、蹲在家里拆毛线的女人,在单位里是说一不二的利落人,衬衫永远熨得笔挺,头梳得一丝不乱,办起事来风风火火,半分拖泥带水都没有。
“回来了?”欧阳梵清头都没抬,毛线针“嗒”地碰了一声,“饭吃过了?”
“吃过了,跟小王在外头吃的烤鱼。”凌蕾走过去,随手把包挂在玄关挂钩上,倒了杯温水靠在沙边喝。
欧阳梵清这才抬了抬眼皮,老花镜往下滑了滑,目光从镜片上方透过来,直截了当:“就是你微信说的那个?王恪言,陕西宝鸡人?”
“嗯。”凌蕾应得干脆,没绕弯子。
“有照片吗?我看看。”欧阳梵清把毛线针往腿上一放,伸手要手机,“你说有正经工作,具体是做什么的?一个月工资多少?”
果然还是绕不开工资。凌蕾心里暗笑。她妈向来务实,跟老爸凌朝峰死抠“体制内”的执念不一样,在欧阳梵清这儿,能不能挣钱、挣多挣少,比什么编制户口都实在——只要月入能上万,是不是体制内根本不重要。
她也不啰嗦,点开手机相册翻出上次野餐时随手拍的侧脸照,直接递了过去:“做行政管理相关的,之前在迪拜待过几年,攒了点家底。现在回滨城展,月薪七八千是稳的。”
欧阳梵清接过手机,眯着眼睛凑近了看,指尖还蹭了蹭屏幕。看了好半天,才把手机递回来,语气平平:“长得就是普通小伙子样子,不算出众。看着倒是稳当,不像那种油嘴滑舌的。”
评价很直白,没有刻意夸,也没有一棒子打死,算是她这个性子能给出的中等偏上评价了。
凌蕾接过手机揣回兜里,没接话。她早料到是这个反应——王恪言本来就不是惊艳型的长相,胜在舒服、踏实,耐看。
欧阳梵清重新拿起毛线针,指尖又动了起来,针脚走得匀匀的。她一边织一边慢悠悠开口,语气松了些:“刚处就慢慢处着,不急着定。你也老大不小了,自己心里有数就行,我不催你。”
她话说得点到为止,既没追着问人家家里几口人、有没有房、户口落在哪,也没说“改天带回来看看”,分寸踩得刚刚好。毕竟刚认识没多久,八字还没一撇,犯不上刚落地几个小时就追着查户口,惹得女儿烦。
说着她话锋一转,落到了正事上:“我这次过来也待不了几天,主要是你那几张定期存折到期了,过来转存一下,顺便把你之前说的油烟机、洗衣机修了,师傅我都约好了,明天上午上门。”
“行,我知道了。”凌蕾点点头,心里悄悄松了口气,甚至有点窃喜。
还以为免不了一顿刨根问底,连对方祖宗十八代都要扒出来,没想到就这么轻飘飘过去了。没问户口,没问家境,没揪着“外地人”的身份说事,比她预想的顺利太多。
她靠在沙扶手上,看着妈妈指尖的毛线针一下一下穿梭,藏蓝色的线慢慢织出规整的纹路。电视换了一个台是一个爱情剧,里面里剧情还在慢悠悠演着,暖黄的灯光落在毛线团上,浮着一层细绒。
其实这样也挺好。
她自己对王恪言的家庭、底细也还没了解到百分百透彻,本来就没想着一步到位。感情这事,就跟妈妈手里织毛衣似的,一针一针慢慢来,针脚匀了,织出来的东西才扎实。
不用急着见家长,不用急着定未来,就这么稳稳当当往下走,比什么都强。
欧阳梵清织了会儿,忽然头也不抬地补了句:“下次有空再说吧,人要是靠谱,比什么都强。”
凌蕾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窗外的夜色沉了下来,楼里的灯一盏盏亮着,屋里的毛线针轻轻响着,电视声若有若无。寻常的母女夜话,没有激烈的争执,没有催婚的焦虑,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说着,像杯温吞的白开水,却最是熨帖。
日子嘛,本来就是这么一针一线、一步一步,慢慢织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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