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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书中境局外身(第1页)

长案边坐着三个人。秦仲宣面色比往日更清癯,茶盏已续了三遍水。屈三的短刀横在膝上,刀已出鞘三寸。慧因师太的念珠拨得比平时快了一倍。徐静渊坐在长案对面,背靠暗门。她的面容依然是那张平淡无奇的脸,但她的手指正按在海图上琉球群岛的位置,指尖微微陷入纸面。

“李光的舰队,到了。”她的声音依然低沉温和,但每一个字都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四艘铁甲舰,三日前泊入琉球那霸港。悬挂的不是大夏旗帜。”

秦仲宣的茶盏停在半空。“挂的是什么旗?”

“骠国。”

屈三将短刀从鞘中完全拔出,刀身与鞘口摩擦出一声极尖锐的鸣响。“骠国!骠国的船能开到琉球?宁王这是把圣朝当瞎子!”

“他正是知道圣朝看得见,才挂骠国旗帜。”徐静渊的手指在琉球位置上轻轻叩了一下,“他就是要让圣朝看见。看见他的铁甲舰已经到了琉球,看见他的舰队随时可以再往东开。他在问圣朝——你们的东溟山城,准备好了没有。”

慧因的念珠停了。“三爷,李光的舰队到琉球,是冲着东溟山城去的。但东溟山城外海礁石密布,大舰难近。靖海司的段破晓找了数月的登陆水道,至今没有找到。他找不到水道,铁甲舰便只能在琉球待着。宁王这是把刀架在圣朝的脖子上,但刀落不下来。”

“刀落不下来,比落下来更让人难受。”徐静渊的手指从琉球移开,点在嘉兴货栈的位置上,“李光的事,圣太子自有安排。你我该问的是——宁王为什么在这个时候让李光北上?”

没有人接话。

徐静渊的目光在三人脸上依次停了一瞬。“因为他知道圣王即将仙去。他在等圣王一去、圣朝权力更迭的那一刻。那一刻,是圣朝最脆弱的时候,也是他动手的时机。但他不知道的是,圣王仙去之日,也是圣太子启动‘朱雀计划’之时。他在等那一天,我们也在等那一天。”

屈三将短刀插回鞘中。“三爷,朱雀计划到底是什么?”

徐静渊没有回答。密室的烛火在她脸上跳动,将那层微黄的肤色映得忽明忽暗。

“你不必知道。你只需知道,那一天到来时,我要李光的四艘铁甲舰,一艘也开不出琉球。”

十一月十五,杭州别院。

周景昭在书房里写完了《东周列国志》第四十回——“先轸诡谋败秦师,晋襄公墨缞败秦”。晋文公新丧,秦穆公趁机东出,先轸力主伏击秦军。晋襄公穿着黑色丧服亲征,在崤山大败秦师,俘获秦军三帅。文公夫人文嬴是秦穆公之女,以“秦晋之好”为由劝襄公释放三帅。襄公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听从了母亲的话。先轸在朝堂上当着襄公的面怒斥放虎归山,将一口唾沫吐在地上。

周景昭在文嬴劝说襄公的那一段旁边,用小字添了一段原着中没有的对话。文嬴说:“秦晋世为婚姻,今日纵三帅归秦,秦必感念,两国可安。”襄公默然良久,问了一句:“母后,若文公尚在,当如何处之?”文嬴没有回答。襄公便知道了答案。

他将这一段圈起来,在旁边批了一个字——“母。”晋襄公放走秦军三帅,不是因为秦晋之好,是因为母亲开了口。母亲开口,他便无法拒绝。哪怕他知道放虎归山的后果,哪怕他知道先轸的唾沫吐在地上是替他羞耻。

写完之后,他将四十一回的回目也拟好了——“晋襄公释囚纵虎,先轸死师报君恩。”先轸因为朝堂上唾襄公之面而自愧,在随后的与狄人作战中故意免胄冲阵,以死谢君。他以自己的方式,替襄公背起了那口放虎归山的锅。

他搁下笔,从袖中取出那只刻着“兰”字的银镯。镯子内侧那个小小的“兰”字,在烛光中像一滴凝固了很久很久的东西。

晋襄公因为母亲一句话放走了秦军三帅,他因为母亲留下的线索追查了数年。

母亲临终前对顾兰漪说:“她不是来认我的,她是来替我的。”那个女人是来替她的——替她的身份,替她的位置,替她的人生。母亲没有让她得逞,所以母亲死了。而那个女人,却还活着。

他将银镯收回袖中,起身走到窗边。夜色中的运河静静流淌。徐殃,他知道她在嘉兴见了谁——秦仲宣,屈三,慧因。汪恒年送来生铁的情报,澄心斋便顺着生铁的线索摸到了嘉兴货栈更深一层的账目。

那些账目显示,嘉兴货栈的生铁转运只是冰山一角。冰山的其余部分,藏在水月庵的香火钱里,藏在苏州陆氏绸缎庄二掌柜郑明远的“想要”里,藏在屈三血隼的刀鞘里,藏在秦仲宣茶盏里凉透的茶水与那些让他整夜失眠的念头里。

他不需要知道他们在密室里说的每一句话。他只需要知道,他们把赌注押在了“圣王仙去”那一天。他也把赌注押在那一天。等那一天到来时,他会让李光的四艘铁甲舰告诉他们——谁的赌注押对了。

窗外,运河上传来一声极悠长的船工号子。那是夜航的漕船在过桥洞,艄公在唤桥上的行人避让缆绳。号子声穿过夜色,穿过石榴树已落尽叶子的枝丫,穿过老鸟和幼鸟紧紧依偎的羽毛,飘进书房的窗缝。

周景昭回到书案前,铺开第四十一回的稿纸。先轸免胄冲阵,以死谢君。他在回目的空白处添了一行小字——“士为知己者死。先轸之死,非死于狄,死于唾面之愧。襄公放虎归山,先轸以死替他背了这口锅。晋国从此再无先轸,襄公从此要独自面对秦国的虎狼之师了。”

他搁下笔,将写好的稿纸摞在一起。烛火在稿纸边缘跳动,将“先轸之死”四个字映得忽明忽暗。窗外,运河的水声无尽东流。老鸟将幼鸟往翅膀底下拢了拢,幼鸟在睡梦中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啾鸣,像在回应什么只有它听得见的呼唤。

他将手伸入袖中,指尖触到那只银镯冰凉的弧面。镯子内侧那个小小的“兰”字贴在他的指腹上,像一枚从未寄出的印章。他没有取出它,只是让指尖在那里停了一息,然后松开。

今夜,她在嘉兴的密室里。今夜,他在杭州的书房里。运河连着嘉兴和杭州,水是同一汪水,月亮是同一轮月亮。她望过这轮月亮吗?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那粒融入她真气的混元之沙,此刻正沉在她的身体里,随着她的每一次呼吸微微起伏。她走到哪里,它便跟到哪里。等到她走进那处最隐秘的巢穴,等到她卸下所有面具,那粒沙便会告诉他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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