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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夜谈(第1页)

当晚,周景昭在中军大帐召集众将议事。帐中火盆烧得极旺,将众人的脸映得忽明忽暗。慕容恪派了段业来做列席,赫连勃也来了,坐在帐门旁的角落里,沉默地擦着他的刀。

周景昭开门见山:“王城已复,大军明日开拔,驰援凉州。但王城不能无人留守。今日要议的就两件事:一是谁来作留守主将留,二是留什么类型的兵种。”

话音刚落,帐中便静了一瞬。邓典最先憋不住,闷声道:“殿下,末将愿随大军去凉州。这吐谷浑的守城活,末将干不来。”他这话说得直白,但也是实情。邓典的陌刀队打硬仗是一把好手,守城却非其所长。何况这次西征,他杀得兴起,正盼着再去凉州冲一阵。

狄骁也道:“殿下,末将的骑兵野战最熟,若留在城里,马都跑不开。”

鲁宁虽没开口,但那副神色也明显是想跟着大军走的。

周景昭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徐破虏身上。徐破虏正蹲在火盆旁,用匕首削着一根硬木签,神情有些淡然。他这些天跟着大军一路打过来,从若尔盖到王城,身上的甲胄就没干净过。此刻他身上还带着几道没痊愈的细微口子,但整个人却稳如老狗。

周景昭问:“破虏,你留下如何?”徐破虏抬起头,将那根削了一半的木签插在腰带上,说:“殿下让我留,我便留。”语气里没有半分不情愿。

周景昭又问陈昭:“你看呢?”

陈昭走到舆图前,说:“臣以为,徐将军留守最为合适。其一,徐将军擅机变,又擅奔袭,吐谷浑若再有变故,他能应付复杂局面。其二,徐将军常年跟随殿下东奔西跑,从南中到高原,从江南到蜀地,几乎没有休整过。如今留他在王城,也算能让他喘口气。其三,留守的兵力不宜多。臣建议留两千人,其中一千步卒、一千骑兵,步骑混编。骑兵机动性强,但守城时优势会被削弱,所以不能全留骑兵。步卒守城更稳,但若城外有变,又需要骑兵出击。步骑各半,方能兼顾。”

周景昭点头:“两千兵力太少,再加一千。徐破虏率三千步骑留守王城。”他顿了顿,又说:“除了原有的军规,另有三个原则,你必须守住。第一,不得干预吐谷浑内部治理。除非吐谷浑境内发生叛乱,否则你不插手他们的民政、财税、部族事务。第二,不得扰民。你的人驻在城外营地,不得入城滋扰百姓。第三,驻守期间,仍然以保障大军侧翼及后方安全为第一要务。若凉州方向有变,你要随时准备接应。”

徐破虏站起身,抱拳道:“末将记住了。”

周景昭又说:“平时的操练不能松懈。骑兵战术要继续练,步骑配合也要练。还有兵器间的配合,陌刀、弩机、横刀,各有所长,要练到能互补。”

徐破虏一一应下。

议事散后,周景昭单独留下徐破虏,从内帐取出两颗黑沉沉的铁疙瘩,用油布裹着,递给他。徐破虏接过去掂了掂,入手极沉,他认得这东西——天雷。宁州工司造的新武器,威力极猛,数量极少。

周景昭说:“留给你,以备不时之需。不要轻易用,用的时候必须算准。”徐破虏点了点头,将油布裹好,揣进怀中。

周景昭又说:“卫风那边,我给你留三十名斥候。王城的情报不能断。我已给成都发了消息,让清荷派澄心斋的人来王城驻点。吐谷浑这边的情报网,之前太薄,差点被宇文氏钻了空子。往后不能再有这种事。”

徐破虏说:“殿下放心,末将会盯着的。”

安排妥当,周景昭走出大厅,沿着廊道往后院走。夜风从高原上灌下来,冷得人脸上发紧。廊下挂着几盏旧灯笼,灯芯烧得短短的,光晕昏黄,将院中那几株老松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团团被风吹乱的墨迹。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了。

廊道尽头的月门下,站着一个人。月白色的道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腰间悬着一柄古剑,通体上下清冷如霜。玉清瑶站在月门下,正望着院中那株老松出神。她似乎没有察觉到周景昭走近,直到他停在两步之外,才缓缓转过身来。

“玉仙子好雅兴,竟在此赏月。”周景昭说。

玉清瑶怔了怔,随即微微一笑:“殿下说笑了。今夜乃是残月,有什么好赏的。”她看着周景昭,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又移开。几年不见,周景昭比当年在西域初见时更沉稳了,眉眼间那股少年的锐气已经收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从容。他身上没有甲,只穿了一件半旧的玄色常服,立在廊下,像一株扎在风里的老松。

玉清瑶说:“数年不见,殿下风采更胜往昔。”

周景昭说:“玉仙子过奖。这些年东奔西跑,老了不少。”

玉清瑶轻笑了一声:“殿下若是算老,那贫道岂不是该入土了?”两人都笑了一下,气氛松了几分。

周景昭想起当年。那时候他还在南中,玉清瑶下山来追捕一个昆仑叛徒,在昆明住了好一阵。司玄跟她投缘,两人常在后院比剑,一个使古朴长剑,一个使昆仑古剑,打得满院松针乱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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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时忙得脚不沾地,但偶尔也会抽空去后院看她们过招。有一天傍晚,他站在廊下看她们收剑,夕阳落在院中那株老槐树上,玉清瑶收了剑,回头朝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很淡,像空谷里一朵兰花在晚风中摇了一摇。他当时心里动了一下,但什么也没有说。

后来她离开昆明时,陆望秋曾问他为什么不留她下来。他当时说:“美人恩重,又能消得几许。她本是空谷幽兰,又何必累她平白染了这俗世浊气。”

陆望秋听了,没有接话,只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但她到底也没有说破。

此刻,玉清瑶站在廊下,轻声问:“司玄姐姐还好吗?”

周景昭说:“她很好。在昆明带着孩子,偶尔还练剑。上个月来信说,小家伙已经开始学武了,师父对她甚是宠溺。”

玉清瑶听了,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东西,说:“那就好。当年在昆明时,她教我练剑的‘引气入剑’之法,我到现在还在用。替我问候她一下。”

周景昭说:“一定带到。”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夜风从院中穿过,把几盏灯笼吹得轻轻摇晃。玉清瑶忽然道:“殿下明日东去凉州,我也要回昆仑复命。此别之后,不知何日再见。”

周景昭看着她,说:“玉仙子若得空,可来蜀地或昆明走走,司玄也常念叨你。”玉清瑶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她朝周景昭微微颔首,转身沿着月门外的石径走了。道袍的下摆拂过青石台阶,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中。

周景昭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月白色的身影渐渐被黑暗吞没。他想起很多年前昆明那个傍晚,夕阳落在老槐树上,她回头朝他笑了一笑。然后他转身,朝自己的寝帐走去。夜风还在吹,老松的枝丫在风中发出极轻极细的松涛声,像一段没有词的旧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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