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怀瑜牵着马走在队伍中,另一只手紧紧抓着弟弟陆怀瑾的胳膊。
陆怀瑾腿短,泥浆淹到他膝盖,每走一步都要把腿从泥里拔出来,可他一言不,咬着嘴唇闷头往前赶。
山路绕着山腰盘旋,拐过一道弯的时候,赵大柱忽然停下来了。
他站在坡上,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身后的人陆续跟上来,一个接一个地停下脚步。
没有人说话。
岁岁从陆昭衡的肩窝探出头,朝前望去。
山脚下是一片低洼的平地,原先大概是个村子,可此刻那里什么都没有了。
只剩一大片泥浆覆盖着一切,像有一张巨大的手从山上抹下来。
陆怀瑜的脸刷地白了。
他站在坡上,眼睛死死盯着那片泥浆,一点声音也不出来。
脑子里忽然涌上来许多画面。
那些挤在土坡上的百姓,他们都活着,可眼前这个村子里的那些人呢?
他们可能也跑过也喊过,可泥浆从山上下来的时候,人的两条腿根本跑不过它。
陆怀瑜攥紧了缰绳,他感受不到疼。
他只觉得胸口堵得慌,像被什么东西塞住了。
陆怀瑜平时最爱逗岁岁,没事就拿叶子挠她的鼻子,可现在他连转头看一眼岁岁的力气都没有。
他弯下腰,干呕了一声,什么也没吐出来。
陆怀瑾紧紧抓着哥哥的衣襟,把那一小块布抓得皱巴巴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还是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只是把哥哥的衣襟抓得更紧了。
整个队伍沉默着通过了那段路。
没有人说话,连马匹都安安静静的。
赵大柱走在最前面带路,步伐比先前慢了许多,头低着。
岁岁趴在爹爹怀里,一路都没有出声。
她看见那片泥浆的时候也愣了好一会儿,可她跟陆怀瑜不一样,她的目光慢慢往上移,移到正上方灰蒙蒙的天空。
眯起眼,雨水打在脸上也顾不上擦,就那么仰着脖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扯了扯陆昭衡的衣襟。
陆昭衡低头。
岁岁的脸被雨水冲得干干净净,可她的表情跟刚才完全不同了。
“爹爹。”岁岁开口,声音脆生生的,“天上那块大黑云,我已经吞掉了。”
陆昭衡一怔。
岁岁继续说道:“可前面又出来一块,比刚才那个还大。”
她抬起一根小手指,朝西南的方向指了指,“在那边。我要过去把它也吃掉。”
陆昭衡低头看着她。
黑云。秽气。灾祸。那东西在土坡上分裂成几块之后,往四面八方飞散,眼下还留在别的地方作祟。
苍梧城已经加固了河堤,可河堤只能保得住城里,那些分散开来的黑气正在城外兴风作浪,以苍梧城为中心向四周慢慢扩散。
如果不把那些碎片也清除干净,他们就算进了苍梧城,后面也会不断地有坏消息追上来。
陆昭衡把岁岁往上托了托,让她在自己怀里坐得更稳一些。
然后他抬头,望向那条雨中的山路,又看了一眼身后沉默的队伍。
他深吸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