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江南啊,盛江南,你真的很自以为是。
视线从这个角落移开,她注意到洗手台底部的柜门,没有关严,她走过去,弯腰,想要顺手整理下。
然后她就发现,里面本该堆放备品毛巾和纸巾的地方,摆放了一整排的护膝、护踝和理疗带,甚至在最里面,靠着墙的地方还摆放着一根拐杖,带着明显的磨损痕迹。
这是陈蘅之的家,这里不会平白无故出现别人的物品。也就是说,这根拐杖,很有可能是陈蘅之的。
她的指尖停在拐杖握把前方,明明只差一点点就能碰到,可她最后还是没有伸手。
不知为何,她不太敢碰。
她很快地关上了柜门,站起了起来。
巨大的困惑与奇怪的情绪包裹了她,她木然地回身,热水还在往浴缸里注,水面轻轻起伏,蒸腾起来的雾气一点点往上漫。她弯下腰,手指探进水里,想看看温度是不是合适,却在这个角度,忽然注意到浴缸四周那些之前没有仔细看的细节。
浴缸的周遭安装了很多的扶手,位置都在很讲究的地方。她调整了下角度,抬手按了按,发现扶手所在的位置恰好是人在浴缸里起身时最需要借力的地方。
这些年,国内对这样的装置给了名字——适老化。
但陈蘅之分明才32岁。
盛江南一时间分不清,这究竟是因为这栋房子在半山,陈蘅之有钱,所以设计师习惯性地把一切都做到了极致;还是因为陈蘅之的腿已经不利索到,需要拐杖,需要理疗带,需要在浴缸边加装扶手,才能让自己站起来。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拧了一下。
她把水温调整到比平时略高一点,手背贴着水流试了试。热意顺着皮肤一点点往上爬,却没能让她心里的冷缓和半分。雾气越来越浓,宽大的镜子上又重新结起一层,她抬手擦了一下,只露出自己半张脸。
镜子里的那张脸仍有些苍白,病后的虚弱还没完全散去,可那双眼睛却清醒得过分。
清醒到让她没办法继续装作不知道。
林阿嫲之前只说,大小姐这些年过得不太好。可现在看来,那根本不是“不太好”这么轻的一句话就能带过去的。
她这几年真的过得不太好。
可为什么?她不是陈家大小姐吗?她不是已经成了所有人眼里高高在上、说一不二的人吗?她不是已经站在她们这种人一辈子都够不到的位置了吗?她身边有那么多的人,那么多和她心意的床伴,她为什么会过得不太好?
盛江南站在原地,望着这间处处透着“体贴”的浴室,只觉得刚刚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情绪,又一次毫无预兆地翻涌上来。
酸意来得猝不及防,混着一点迟到的心疼、无能为力的难堪,和一种说不出口的被排除在外的钝痛包裹上了她。
·
门外传来了细微的脚步声,紧接着房门被推开。
“怎么这么久?”陈蘅之的声音由远及近地传了过来。
盛江南从浴室里走出来,一抬眼,就看见陈蘅之倚在门框上。她已经换下了刚才的家居服,身上裹着深色浴袍。不同于在武粤套房那天毫不遮掩的松垮,她这一次把腰间的系带系得很紧。
长长的浴袍把她整个人遮得严严实实,连那双向来修长漂亮的腿都只露出一截细白的脚踝。
此刻的陈蘅之比起刚才蜷缩在沙发上的她,要好上了许多,也不知是适应了疼痛还是药劲再度上来了。但她的脸色依旧算不上多好,眼窝依旧带着淡淡的青色。
望着对方平静的神情,盛江南嘴巴微张,她想要问陈蘅之的腿到底是怎么了,想要知道她为什么会刮风下雨就浑身痛,还想要知道林阿嫲说得不好到底是有多不好。
陈蘅之的面色真的太冷了,冷到盛江南很清楚,哪怕她问出口,自己也不会得到任何想要听到的答案,反而可能是讥讽。然而,她还是想要试一试。
或许,陈蘅之会看在她们相熟多年的份上告诉她呢?
陈蘅之看着盛江南的神情,面色远比冬日的北方还有冷冽,声音低沉地警告:“盛江南。”
她不想说,或者说,她根本不愿意让她知道。
这一瞬间,盛江南忽然清晰地意识到,她早已经被排除在能够知晓陈蘅之的事情之外了。她们的确可以接吻、上床,甚至能够吵得天翻地覆,可以毫不留情地对对方放狠话,可是,她们再也无法触及到对方在意的事情上了。
不对,或许从一开始,她们就没有真正靠近过彼此。
这个认知来得太直接,像一盆冷水直接浇下来。
盛江南垂下眼,唇角轻轻勾了勾,这笑意淡得很,几乎一闪而逝。等她再抬头时,脸上已经重新挂回那副平日里完美无缺的、让所有甲方都挑不出毛病的乙方面容:“水放好了,你休息吧。我先回房间了。”
陈蘅之轻轻点了点头,她本来应该就这样顺着台阶下去的,可看见盛江南当真转身要走,胸口却莫名一沉。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出口的,竟是:“谢谢。”
盛江南背对着她,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真的是好可笑的两个人啊。
她们刚刚还在为了旧账和界限把话说得那样难听,现在却又要像体面人一样,在一间灌满热气的浴室门口互道谢意。是觉得一码归一码,还是说只要现在礼貌,刚才说的那些难听的话,就都不算数了呢?
“客气了。”盛江南背对着她,语气温和地回道,“你不是说,我拿了你的钱,就应该乖乖跪好吗?这是我应该做的。”
室内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浴室内的水声。
陈蘅之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她看着盛江南的背影,脸上原本勉强维持住的平静一点点裂开。那句“跪好”本是她用来刺她的话,如今被这样轻飘飘地还回来,竟比她当时说出口时还要难听。
半晌,她忽然冷冷地笑了一声,回道:“那我是否应该为了你的服务,适当减免债务呢?”
盛江南终于回过头来,她看了陈蘅之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又觉得没必要。最后,她只是轻轻挑了下眉,语气里甚至还带了点若有若无的笑意:“那就看陈总的诚意咯。”
说完,她没有再停,转身离开。
明知道盛江南已经回了房间,但陈蘅之还是立在原地,她深深地吸了口气,好一会,她才一步一步,极慢地走进浴室。
水汽扑面而来,暖得过分,可她只觉得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