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展,你以为你随便说几句话,我就会去怀疑陈蘅之吗?”盛江南轻笑了一声,微微扬起了头,睨着面前的易展。
易展神情一滞。
盛江南却已经懒得再给她缓冲的时间。
“你以为,你真的很了解我的喜好吗?你觉得我是喜欢温柔系年姐姐的类型,对吗?”她看着易展,面上的讽刺更深了,“以前你追我的时候,我一直觉得你这个人有种很奇怪的割裂感。工作上,你明明活泼、功利、很懂得为自己打算;可在我面前,你却永远温柔、耐心、体贴,简直就像是为我量身定制的女朋友一样。”
她停了停,眸光沉静地落在易展脸上,声音也忽然低了下来,带着一点说不出的压迫:“现在想想,是有人要求你学着陈蘅之的样子,是吗?”
易展从来没想到盛江南会有这样一面,哪怕两人之间的距离还有些远,但她还是没忍住后退了一步,略显紧张地看着面前的盛江南。
“那个人告诉你,陈蘅之温柔又体贴,守礼又体面,所以你就学着那副样子,送上时间、送上房子。”她一边说,一边慢慢往前走了一步,目光定定落在易展脸上,“我没说错吧。”
易展怔愣在原地,有错愕的情绪从她眼中闪过,转瞬即逝,但却被盛江南清晰地捕捉。
“可教你的人,根本一点都不了解陈蘅之。”盛江南说到这里,偏头看了眼正蹲在一旁舔毛的露希娅,声音反而更轻了些,“更不了解我。”
盛江南了解陈蘅之。
陈蘅之对外的确是温和克制、矜贵体面的,同时她当然对盛江南体贴温柔,但那只是表象而已。而盛江南喜欢陈蘅之的,从来不是她的表象。
真正的陈蘅之,完全不会容许任何人碰触到“属于”她的一切。
她的骨子里是暴戾的、是骄傲的,她是个占有欲很强的人。她可以允许盛江南不爱她、允许盛江南误会她,甚至允许盛江南怨恨她,可她绝对不会允许另外一个女人学着她的样子,留在盛江南的身边,甚至以同居、后来又成为她的女朋友。
这根本不是陈蘅之所能忍受的事情,甚至一个念头都不会有。
要是易展真的是她的人,还敢背着她干这种事情,陈蘅之一定会在知道的第一时间从任何地方杀来港城,然后当着全世界所有人的面,狠狠地抽易展一个耳光。
更何况,以陈蘅之的作风,她若真想照顾盛江南,也绝不会让她住进官塘这个距离中寰通勤十分通路的地方,甚至还暧昧不清的以“同居”的名义。她只会在金钟、在半山、在铜锣湾,甚至就在中寰附近,替她安排一套干净、宽敞、光线充足的公寓,再以最不容拒绝、也最不伤人自尊的方式,把钥匙递到她手里。
陈蘅之的体贴,绝对不会和易展这样停留在嘴巴里。
“你……”易展沉默了一会,她看向盛江南的目光里充满了陌生,“你和陈蘅之……”
“既然你知道,那你现在感到惊讶什么呢?”盛江南轻笑,她牵着露希娅,站在走廊尽头并不明亮的光线里,整个人显得异常冷淡,“我认识她12年,和她在一起8年。你以为,就凭借你三言两语,就能搬弄是非了吗?”
“易展,你太天真了。你以为你如今的局面是陈蘅之造成的吗?”
“你错了。从始至终错的人都是你。如果你真的想让自己还有转圜的余地,你该去找陈蘅之的人,主动告诉她,到底是谁让你装作她的类型来接近我。”盛江南神态淡淡的,模样像极了曾在001外的夜空下,看到的陈蘅之,“或许,那样还有一线生机。”
伴随着这句话落下,恰好电梯到了,盛江南牵着露希娅进了电梯。电梯门缓缓合上,也将易展那张错愕又狼狈的神情一点点地遮掩起来。
盛江南垂眸看着露希娅,抱了抱她的狗头,笑了下。
返程盛江南打了专车,先带露希娅去上寰附近洗了澡,等把它从宠物店接出来时,天色已经往傍晚坠了一点。小狗身上的毛被吹得蓬松起来,带着一点很干净的沐浴香气,再没有易展家里那种陌生又让人排斥的味道。
之后,她才带着露希娅,去了西营盘的新房子。
房子在一栋旧唐楼里。
楼道有些窄,墙壁也不新,楼与楼挨得很近,坡道一层一层往上叠,走起来会让人有点喘。外面看着甚至有些旧得有些破旧,黑压压得一片,可真正走到门口时,反而有光透了出来。
公寓很小。
客厅和餐厅几乎连成一片,进门以后,视线便能一眼扫完整个空间。严格说来,这里甚至称不上有一间真正独立的卧室,床就摆在靠窗的一角,边上是一只小小的柜子和一张窄书桌。再往里是开放式厨房和不大的浴室,一切都刚刚好,也仅仅是刚刚好。
小到住进来以后,就再也容不下更多的人。
可奇异的是,盛江南站在那里,心里生出一种迟来的安稳。
她当然知道这里比易展的家小得多,也知道这里没有工人姐姐的房间,没有多余的客房,没有能拿来撑场面的宽敞与体面。甚至以后自己去出差,只能请钟点工过来帮忙,会比之前雇个工人姐姐要麻烦和贵许多。
可这里是她自己找的,属于她和露希娅的,是她自己签的合同,自己付的租金,自己可以关上门、放心把钥匙放在玄关的地方。
这里是小了一点,旧了一点,局促了一点。
但这里是她的。
“露希娅,”她站在门口,拿钥匙开门时,低头看了眼在脚边转来转去的小狗,声音不自觉放轻,“这里以后就是你的新家了。”
露希娅似乎听懂了她的话,在门打开的瞬间,就先一步地冲了进去。不大的房间很快就被露希娅转了两圈,而后她站在沙发前,停了下来,仰头看着她。
露希娅的眼睛亮晶晶、水润润的,似乎很满意这里。
盛江南站在门口,手还扶在门把上,安静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
这不是她居住过的最小的房子,也不是她第一次自己出来租房,可这里是她和露希娅的新家。
家这个词汇,莫名地让她觉得安稳。
外面天色正一点点往橘红里沉,西营盘旧楼之间的风顺着狭窄的缝隙穿过来,带着一点晚间海边特有的潮湿。楼下的街巷里有细碎的人声、碗碟碰撞声和茶餐厅隐隐约约飘上来的香味,一切都普通得过分,却又让人觉得踏实。
她把门关上,把钥匙放到玄关的小柜子上,随后走进去,慢慢蹲下身,把露希娅抱进了怀里。
洗过澡的小狗温热、柔软,身上满是干净的香气,再没有任何不属于她们的味道。盛江南把脸埋进它的脖子边,闻着那一点柔软而新鲜的气息,忽然觉得眼睛有些发热。
似乎是察觉到了盛江南的情绪波动,露希娅没有太大的动作,她在她的怀里蹭了蹭,温热而柔软的小狗,用自己的身子温暖着盛江南。
盛江南把脸埋在她的脖子边,轻轻地笑了笑。过了好一会,低声道:“欢迎回家。”
窗外的天色正一点一点地往更深的橘红里落,傍晚已经快来了。西营盘唐楼之间的风还在吹,小小的房子里没有别人,只有她,和她终于接回来的露希娅。
一人一狗。
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