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统语气慢条斯理,说出了一个陷害行为的代词。
“我已经了解情况,既然那些归顺的俘虏,选不出一个合适的战后宣传代表,那就让他们在战前发挥最后的价值。”
江斩月升起不好的预感:“什么?”
“从中挑选一部分俘虏,带上焦油城的武器,对联邦边驻军发动袭击。”总统慢悠悠地说,“我们的随军记者会全程记录。全球的人看到的是焦油城的暴徒率先破坏了停火协议,军事打击才会提前。”
江斩月盯着光幕:“这些人的信息已经公开,我已经确认过,盟国援助军不愿……”
总统抬头看着她,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的遗憾:“江少尉,拿了权力,就要学会变通,是俘虏,还是敌军派来的卧底,只是你一张嘴、一个帽子的事。”
“去做吧,损失几个士兵都不要紧,现在焦油城应该还在等待倒计时归零。你的任务,是在焦油城防御准备完成之前,出其不意,全面摧毁她们的准备。”
江斩月挪动脚尖,没有发出声音,她克制不住,想即刻从让人呼吸不过来的军帐中奔出去。可她仍旧站着,背挺得笔直。
她的一切准备,都是按原来时间计划的,所以才千叮万嘱让桑凌别动手。
桑凌也给她同步过情况,现在,她们应该正在紧锣密鼓地在布置防线,她们还在外活动。
现在攻击吗?
用导弹,桑凌能不能及时防住?会有多大面积的土壤,被挪为平地,方便联邦建起新的产业?
江斩月抬头看向军帐内的面孔,在总统说完那句话之后,帐篷里出现了几秒的绝对安静。
联邦的伪善,直白剥落时,不是所有人都无动于衷,除了闫烬声外,还有两个少将都偏开了头,没有直视光幕。
但,没人能违抗。
江斩月这次没有即刻答应,她站在原地,看着光幕沉默了两秒:“如果,我坚持按原计划执行呢?”
她缓慢地说出这句话,抬起的下颌线绷紧,眼中的墨色凝结成崩裂前的冰层。
军帐内,呼吸都停滞了,有人诧异地投来视线,闫烬声神情一凝,双手已经呈现出要上抬的趋势。如果情况有变,她会完成孟无黯交给她的任务,保下江斩月。
哪怕,死亡。
总统的脸色,在那一刻终于有了变化,他沉默地盯着江斩月,在几秒的时间流逝里,上位者的威压从光幕那头弥漫。
然后,他微微一笑:“我知道你是第一次上战场,有些照本宣科,妇人之仁,也正常。”
总统恢复了之前云淡风轻的神态:“你要是不愿意执行,也没有关系,至于违抗的后果嘛……我只需要准备一份证据,证明你勾结暴徒,便可以撤掉你的职位。届时,拥护你的部队就会当场缴械,让另一位将领接管,以更残酷的方式进行清缴。”
总统抬手,指向江斩月帽檐上的徽章:“我说过了,是将领,还是敌军的卧底,只是一个帽子的事。”
江斩月眼眶的肌肉细微一缩,后颈有了一丝凉意。
她并不惊讶于总统将她打成勾结暴徒的叛军,之前她就有所体会,总统并不是了解真相,也不是信任她——
是在结构性的压力下,个体无论怎么选择,她都会成为帮凶。无论她怎么做,力量都会被这个体系扭曲,最终伤害她要保护的东西,焦油城都会覆灭。
他是体制的喉舌,体制要她做什么,她就得做什么。和她的忠诚度无关。
江斩月后背崩成了一条直线,军靴的鞋底辗在地面的荒土上。她握着双斩的刀柄,冷硬的棱角硌进手掌,带来巨大的疼痛。她还要忍吗?演戏意味着不断退让,她还要退多久?那漫长到几乎令人窒息的忍耐,开始无可阻止地破裂,裂缝蔓延,她仿佛听见自己的骨节都在噼啪作响,犹如巨大冰层布满裂痕,摇摇欲坠。
智脑里的宇光被激活,在没有她具体指令下,飞快往焦油城中心发布了一条通知,或者说……求助。
然后,后续的话被截断。江斩月松开手,抬起头时目光坚定而沉着,她扬起一个笑容,高声答。
“是,我接受,任务立刻执行!”
她的视线从未移动,于是轻易发现,今日一反常态对她长篇大论的总统,轻微地松了口气。
——他没有后招了,他的势力、能调动的资源、惯用的路数全盘铺开,可分化措施的结果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开始担心这场进攻,会失败。
江斩月等的,是这一刻。
她的视线终于移开,越过总统的肩膀,聚焦到光幕之后。
总统坐在暗处,身后的墙面上,有一道她熟悉的暗纹,那是永生集团的LOGO,细纹遍布永生塔的会议室。
江斩月一直在留意总统每次出现的背景布局,每一次,都不同。他在频繁更换位置,曾经有不属于联邦十三州的鸟类品种鸣叫,曾经阳光在桌面移动的方位与联邦相反,曾经,出过海。
而现在,在大局将定、在他以为胜券在握之时,他回到了联邦。
江斩月等的,还是这一刻。
她再次昂起下巴,以一个和领命相悖的姿势,领下了军令。
总统的光幕暗下去,所有人走出军帐,江斩月前往总调度台,执行军令。
整个过程,五分钟。
“久等了。”她接上宇光的话,接入了焦油城的公共通讯频道。
*
总调度台,江斩月用总司令的最高权限,接入军政系统:“总统下令,任务即刻执行!”
和总统安排的一样,提前三十分钟,江斩月挑了那些最喜欢搞破坏、罪名昭彰的“俘虏”,她给了他们最大的权限,可以肆无忌惮损毁军营。
黑水帮的光头男领了一笔钱,带着几百个“俘虏”打头阵,冲进军营开了第一枪。
同一时间,江斩月重新分配了武器系统的目标优先级,智能体永生,控制权调度到最大,援助军的武器系统、密钥全部交于总指挥官江斩月手上。
营地变得异常繁忙,士兵们在步履匆忙的检查中抬头,导弹已经定位,指示灯已经变成绿色的待命状态,只需要按下按钮,即刻发射。
天黑了,营地里所有的光都亮着。焦油城却一片死寂,照明设备耗电太快,狭小楼宇间,甚至有人点上了落后的蜡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