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活计,怕是要砸。”
说话的是将作监的老工匠郑师傅,年过五旬,手上茧子厚得像层甲壳。他蹲在垂拱殿偏殿的工地上,手里攥着一根墨线,眉头拧成了死结。
陈巧儿站在他身旁,目光落在那根刚刚架上去的横梁上——不对,是落在横梁下方那条几乎肉眼不可见的弧线上。
梁,弯了。
不是木材本身的问题。这根楠木是她亲自从储料场挑出来的,纹理顺直,含水率恰到好处,她用手掌反复摩挲过,知道这料子没问题。问题出在安装——负责起吊安装的工匠班组在受力点估算上出了偏差,导致横梁在落位时承受了不均匀的侧向应力,微小的形变就此产生。
放在旁人眼里,这点弧度根本看不出来。
但陈巧儿看出来了。她的眼睛经过现代工程制图训练,对直线和水平面的敏感度远这个时代的大多数工匠。
“换。”她只说了一个字。
郑师傅猛地抬头,像是看疯子一样看着她:“陈小娘子,你知道换一根梁要多大的动静?架子要拆一半,工期至少要拖五天,少监那边怎么交代?”
“不换,将来出了事更没法交代。”陈巧儿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垂拱殿是皇帝日常视朝之所,这根梁是偏殿承重结构的关键节点。现在形变虽小,但应力集中点已经形成,日积月累,裂纹会从内向外蔓延。五年,最多十年,必出问题。”
她说完,蹲下身,从腰间抽出那根随身携带的炭笔——这是她用烧焦的柳枝自制的——在旁边的废木料上快画了一幅受力分析图。虽然用的是古代的术语和表达方式,但力线的走向、应力集中的位置、形变展的趋势,一目了然。
郑师傅盯着那幅图看了很久。
他做了三十年木匠,从崇宁年间就进将作监服役,经手的宫殿没有二十座也有十五座。他凭经验也能感觉到这根梁不太对劲,但说不出道理来——直到陈巧儿把图画出来。
“这……”他咽了口唾沫,“这法子是谁教你的?”
“自己琢磨的。”陈巧儿含糊带过,“郑师傅,您是工地上最有经验的老前辈,换梁这件事,没有您点头,我一个人干不成。但这件事必须干,不是为我,是为了这座殿里将来站着的每一个人。”
郑师傅沉默了很久。
工地上的其他工匠渐渐围了过来,有人小声议论,有人面露难色,也有人暗自点头——这些天陈巧儿的本事大家有目共睹,从折叠凳到分段是顶升法,这个年轻女子确实有两把刷子。
但换梁不是小事。
“行。”郑师傅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但坚定,“我信你一回。但丑话说在前头,要是少监怪罪下来——”
“所有的责任,我来扛。”陈巧儿接过话头,“您只需要帮我把人手调度好。”
郑师傅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能人不少,但像这样敢作敢当的年轻人,不多。
“好。”
换梁的消息传到将作监正厅时,少监章綝正在喝茶。
茶是建溪贡茶,今年新到的,汤色清亮,香气馥郁。但章綝此刻完全没有品茶的心情——他险些被一口茶呛死。
“你说什么?换梁?垂拱殿偏殿的大梁?”
来报信的是监丞孙立,一个精瘦的中年人,嘴角永远挂着一丝讨好的笑。此刻这丝笑意被刻意拉长,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意味:“正是。那个新来的陈巧儿,说梁弯了,非要换。郑老头也跟着起哄,已经让人拆架子了。”
章綝放下茶盏,揉了揉眉心。
他今年四十七岁,在将作监少监的位置上坐了六年,深知这座官场的水有多深。将作监上头有工部,工部上头有中书省,中书省上头有蔡京——层层叠叠,像一座金字塔,而他自己不过是塔底的一块砖。
垂拱殿修缮是今年的重点工程,皇帝虽然不怎么上朝,但垂拱殿的体面不能丢。如果出了纰漏,上面的人不会担责任,背锅的只能是江作监。
“去看看。”他站起身。
孙立跟在后面,嘴里絮絮叨叨:“章少监,不是我说,这个陈巧儿太能折腾了。一个女子,能在将作监有个位子就不错了,偏要出风头。前些天的分段式顶升法已经让不少人眼红了,现在又要换梁,这不是给人递刀子吗?”
章綝没接话。
他走出正厅,穿过两道院门,来到垂拱殿偏殿工地时,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
工地上井井有条。
不是他想象中的混乱场面——没有工人在那里吵吵嚷嚷,没有工头手足无措地来回奔走。相反,整个工地像一台被上了条的钟,每个齿轮都在精确地咬合转动。
陈巧儿站在脚手架下方,手里拿着那块画了图的废木料,正在给起吊组的工匠交代注意事项。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旁边还有人拿着炭笔在小木板上飞快地记录——那是她明的“工单制”,每道工序都有书面记录,责任人、完成时间、验收标准,一应俱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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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綝不得不承认,这个女子的做事方式,他从未见过。
“章少监。”陈巧儿注意到他的到来,转身行礼,不卑不亢。
“我听说你要换梁。”章綝的语气不重,但带着官场上特有的压迫感,“可有把握?”
“七成。”
“七成?”章綝皱眉,“另外三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