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娘子,少监请您现在就去一趟。”
传话的小厮站在工棚门口,神色有些不自然,眼神躲闪,不敢与陈巧儿对视。
陈巧儿放下手中正在绘制的图纸,抬眼看了他一眼。
这小厮她认得,名叫福安,是少监杜崇文身边跑腿的,平日里嘴甜得很,见谁都是一副笑脸。今日却面色僵,袖口还有些不自然地攥着。
“现在?”陈巧儿不动声色地问,“垂拱殿那边正做地基夯实,少监不该在那儿盯着么?”
福安干笑一声:“这……小人也不晓得,只听吩咐来传话,说是急事。”
“什么急事?”
“小人真不知。”福安退后一步,催促道,“陈娘子快些去吧,别让少监等急了。”
陈巧儿心中警铃大作。
她来将作监已近两个月,对这里的人情世故已摸得七七八八。杜崇文此人,虽不算什么大奸大恶之辈,却是个典型的官场老油子——胆小、谨慎、凡事留三分余地。若真有急事,他绝不会派福安这样的小厮来传话,而是会让自己的师爷或者亲随来。
更蹊跷的是,福安来的时候,花七姑刚好被隔壁绣坊的孙娘子叫去帮忙挑花样,不在工棚。
陈巧儿没有起身,而是慢条斯理地将桌上的图纸一张张收拢,叠好,塞进自己随身带的布囊里。
“劳烦福安小哥跑一趟,”她语气平淡,“不过我这边地基夯到紧要处,夯土配比是我亲自调的,旁人接手怕出岔子。这样吧,我先去夯土现场交代几句,再去见少监,如何?”
福安脸上闪过一丝焦急:“陈娘子,少监那边——”
“半盏茶的功夫。”陈巧儿打断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襟上的灰,“垂拱殿的地基若出了岔子,少监担待不起,我也担待不起。福安小哥觉得呢?”
她把“垂拱殿”三个字咬得极重。
福安脸色微变,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催促,只是不安地往工棚外看了一眼。
陈巧儿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已有计较。她拎着布囊走出工棚,脚下不紧不慢,朝着垂拱殿工地方向走去。走了约莫二十步,余光瞥见福安没有跟上来,而是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跑了。
她脚步一顿,立刻拐进了旁边一排堆放木料的棚子里。
“陈娘子?”正在清点木料的老师傅赵伯抬头,见她神色不对,忙问,“怎么了?”
“赵伯,帮我个忙。”陈巧儿压低声音,“去垂拱殿工地,把我那几个工匠兄弟叫来,让他们带上家伙什儿,到少监的公厅外面候着。别声张,悄悄来。”
赵伯是山东人,性子耿直,这些日子早被陈巧儿的本事和为人折服,闻言也不多问,放下手中的木尺就往外走。
陈巧儿靠在木料堆旁,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来汴梁两个月,该来的终究来了。
将作监的少监公厅在将作署的东跨院,陈巧儿到的时候,院子里空荡荡的,连平日里洒扫的杂役都不见踪影。公厅的门虚掩着,里面隐约有人声传出,却听不真切。
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推门,而是伸手敲了敲。
“进来。”
是杜崇文的声音,但听着有些紧。
陈巧儿推门而入。
公厅里不只有杜崇文。
上坐着的是将作监的监正——一个她只远远见过两回的中年官员,姓郑,据说已在将作监坐了十余年的冷板凳,是个不得志的老官僚。他身旁还站着两个面生之人,一个穿着青色官袍,面色冷峻;另一个则是便服,约莫四十来岁,圆脸,笑眯眯的,看着和气,眼神却像钉子一样扎人。
而杜崇文坐在监正下手,面前的茶盏已经凉了,他却一口没动。
陈巧儿快步上前,规规矩矩行了一礼:“民女陈巧儿,见过监正大人,见过少监大人。”
郑监正“嗯”了一声,没有开口,目光却往那个圆脸便服男子身上飘了一下。
杜崇文清了清嗓子:“陈娘子,这位是工部都水司的刘员外郎,有些事要问你。”
陈巧儿心头一跳。
都水司管的是水利、桥梁、漕运,跟将作监营造宫殿八竿子打不着。工部下属四司——工部、屯田、虞部、都水,各司其职,都水司的人跑到将作监来问话,这不合规矩。
但她面上不显,只是恭恭敬敬地转向那个圆脸男子:“刘大人。”
刘员外郎笑了笑,语气倒是和和气气的:“陈娘子不必多礼。本官今日来,是听闻陈娘子在将作监大展身手,连垂拱殿偏殿的修缮都参与其中,心中好奇,特来见识见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