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章暗香浮动夜半宴
黄昏时分,一只信鸽落在驿馆窗棂上。
花七姑取下鸽腿上的竹筒,抽出那张洒金笺,只扫了一眼,眉头便微微蹙起。
“又是请帖?”陈巧儿从一堆图纸中抬起头,揉了揉酸胀的眼睛。连日赶工垂拱殿偏殿的修缮方案,她已经三天没睡囫囵觉了。
“工部员外郎周大人的帖子,今晚在清风楼设宴,说是‘为几位新入将作监的能工巧匠接风’。”七姑将帖子递过来,语气平静,眼神却有些意味深长,“这还是咱们进京以来,头一回有正五品的京官下帖。”
陈巧儿接过帖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洒金笺上字迹工整,措辞客气,甚至透着几分热络。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周颐,工部员外郎,蔡京门生。”她低声念着七姑之前打探来的消息,“上个月才从户部调过来,据说最会揣摩上意。这种人请咱们吃饭……”
“无事献殷勤。”七姑替她说完了下半句。
窗外,汴河上最后一抹晚霞正在褪去,两岸的灯笼次第亮起,将整条街市映得如同白昼。远处传来瓦舍勾栏的丝竹声,夹杂着商贩的吆喝,繁华得让人眼花缭乱。
可陈巧儿没心思欣赏这北宋的夜景。她盯着那张洒金笺,脑海中快转着念头。
来汴梁两个月了,她们从最初的处处碰壁,到如今在将作监站稳脚跟,靠的不仅是手艺,更是七姑见缝插针打探来的消息。她知道,工部衙门里派系林立,蔡京一党把持着最重要的几个肥差,而将作监因为油水少,反倒成了清流和浊流都不太在意的角落。这也是她当初选择从将作监入手的原因——闷声大财,先活下来再说。
可树欲静而风不止。
自从她用“分段式顶升法”解决了垂拱殿偏殿的大梁更换难题,又用一把折叠凳在少监面前露了脸,“巧工娘子”的名头就在工部衙门的茶余饭后传开了。先是有人来打听她师承何处,后来又有人拐弯抹角问她愿不愿意“拜个码头”。
她都以“初来乍到、只想把手头的活计做好”为由搪塞了过去。
可搪塞得了一时,搪塞不了一世。
“去不去?”七姑问。
陈巧儿站起身,走到铜盆边洗了把脸,冷水激在脸上,让她清醒了几分。
“去。”她擦干手,“不过咱们得做两手准备。”
清风楼在汴梁城东,紧挨着相国寺,三层楼阁飞檐翘角,门前车马喧嚣,一看就是达官显贵们宴饮聚会的地方。
陈巧儿和花七姑到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七姑换了身藕荷色的褙子,头挽了个简简单单的髻,只用一支银簪别住,瞧着素净又不失体面。陈巧儿还是那身惯常的青布衣衫,只在腰间多系了条新制的革带,上面挂着她惯用的几件小工具——这是她给自己立的规矩,出门必带家伙,以防万一。
“陈娘子,花娘子,里面请!”门口候着的小厮满脸堆笑,引着她们上了二楼。
雅间里已经坐了五六个人。主位上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官员,面白无须,穿着青色官袍,一双细长的眼睛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精明。正是工部员外郎周颐。
两边坐着的,陈巧儿认出几个熟面孔:一个是将作监的监丞刘勉,平日里对她还算客气;一个是工部度支司的主事,管着工程款拨付的,上个月还卡过她一笔材料款;还有一个面生的,穿着绸缎袍子,商人打扮,正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吹沫子。
看见那人,陈巧儿心里咯噔了一下。
李员外。
两个月前,就是这个人,在她们刚进汴梁时,指使驿馆的小吏刁难她们,索贿不成便故意拖延。后来七姑打听到,这李员外原是西京洛阳那边的商人,靠着给工部供应木材了家,背后靠着的是蔡京一党中的一个关键人物——户部侍郎朱勔。
朱勔,就是那个替徽宗在江南搜罗花石纲的巨奸。
陈巧儿没想到,李员外居然亲自来了。
“哎呀,陈娘子来了!”周颐站起身来,笑容满面,“快请坐,就等你们二位了。”
陈巧儿不动声色地行了一礼,和七姑在下坐了。她注意到,七姑落座时,不动声色地将袖子里的东西藏了藏——那是她出门前特意揣上的一个小瓷瓶,里面装着七姑自己配的解毒散。
来者不善。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周颐终于把话头引到了正题上。
“陈娘子,你在将作监这一个月,可是让咱们工部上下开了眼界啊。”他端着酒杯,笑眯眯地看着陈巧儿,“分段式顶升法换大梁,这事儿连我们侍郎大人都听说了,夸你是‘巾帼不让须眉’。”
“周大人过奖了。”陈巧儿不卑不亢,“不过是些雕虫小技,当不得夸。”
“哎,陈娘子太谦虚了。”刘勉在一旁接话,“那日你指挥换梁,我在场亲眼所见,三十几个工匠听你调度,有条不紊,连监造的老供奉都说,他在将作监三十年,没见过这么利落的手法。”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陈巧儿笑了笑,没接话。
周颐放下酒杯,语气一转,变得意味深长起来:“陈娘子,你手艺是好的,可这汴梁城,光有手艺可不够。你在将作监也待了一段时日了,想必知道,这朝廷里的事,处处都讲个人情往来。你做得好,也得有人替你在上头说话,对不对?”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