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儿姑娘,这是李员外派人送来的请柬。”
陈巧儿接过那张洒金红笺,指尖微微一顿。请柬上字迹工整,言辞恳切,说是为庆贺她改良“永定柱”工法获得圣上嘉奖,特在汴梁东城的“醉仙楼”设宴相贺,还请了不少京中名流作陪。
落款处,“李铭”二字写得格外醒目。
“他倒是消息灵通。”花七姑凑过来看了一眼,眉间微蹙,“前日圣上才在金殿上提了一嘴,今日他的请柬就到了。”
陈巧儿将请柬放在桌上,没有说话。
来汴梁这些日子,她已经不是刚出山时那个懵懂的村姑了。李员外——李铭,这个名字她太熟悉了。当年在鲁大师门下学艺时,此人便是大师兄,资质平平却心术不正,因偷学禁篇中的机关术被师父逐出师门。后来听说他投靠了京城里的权贵,做起了营造买卖,专靠钻营取巧财。
初到汴梁时,李铭就曾派人来“问候”过,话里话外无非是想让她“识相”些,将该献的技艺献出来,大家财。被陈巧儿婉拒后,这人便没了声息。如今突然跳出来摆宴,怕是不安好心。
“七姑,你说这宴,咱们该不该去?”陈巧儿问。
花七姑沉吟片刻:“不去,显得咱们心虚怕事;去了,又怕是鸿门宴。”
“那就去。”陈巧儿站起来,目光平静,“我倒要看看,这位大师兄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三日后,醉仙楼。
夜色初临,汴梁东城灯火辉煌。醉仙楼是京城数一数二的酒楼,三层楼阁飞檐翘角,檐下挂着数十盏琉璃灯,将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楼前车马喧阗,来来往往的都是锦衣华服的贵人。
陈巧儿今日穿了身月白色的襦裙,外罩一件青碧色的褙子,乌挽成简单的髻,只簪了一支银簪。花七姑则是一身藕荷色的衣裙,腰间系着一条湖蓝色的丝绦,干净利落又不失温婉。
两人刚到楼前,便有仆从迎上来,引着她们往楼上走。一路上,陈巧儿留心观察,现醉仙楼的格局颇为讲究,一楼是大堂,二楼是雅间,三楼则是整层打通的宴客厅,能摆下数十桌酒席。
今日的三楼,灯火辉煌,已经坐了二三十人。陈巧儿扫了一眼,心中微微一沉——这些人她大多不认识,但从衣着气度上看,绝非普通商贾,其中几人胸前还佩着官员才有的鱼袋。
“哎呀,巧儿师妹来了!”
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陈巧儿抬眼看去,只见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大步迎了上来。此人身穿宝蓝色锦袍,腰束玉带,面庞圆润,一双细长的眼睛笑得眯成了缝,正是多年不见的李铭。
“大师兄。”陈巧儿微微拱手,不卑不亢。
“多年不见,师妹越清秀了!”李铭哈哈大笑,声音大得整个三楼都能听见,“来来来,我给诸位引见一下——这位便是我常说的陈巧儿陈师妹,鲁大师的关门弟子,如今可是咱们大宋的‘巧工娘子’,连圣上都亲口夸过的!”
四周顿时响起一片附和声,有人举杯道贺,有人拱手称赞。陈巧儿一一还礼,面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心中却愈警惕——李铭这番话说得太漂亮了,漂亮得像是事先排练好的。
“师妹,快请上座。”李铭殷勤地引着她往主桌走。
主桌上已经坐了五六个人。陈巧儿目光扫过,心中猛地一跳——坐在正中的那人,她认识。
那是工部郎中郑怀仁,蔡京一党在工部的得力干将,前些日子曾派人来拉拢过她,被她婉拒了。此刻郑怀仁正端着酒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那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件货物。
“这位是工部郑郎中,郑大人。”李铭笑呵呵地介绍,“郑大人可是咱们营造行当的顶梁柱,师妹日后在将作监做事,少不得要郑大人关照。”
“见过郑大人。”陈巧儿敛衽一礼。
郑怀仁慢悠悠地放下酒杯,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才笑道:“果然是个妙人。李员外,你这师妹不简单啊,来京不过月余,便将将作监上下搅得风生水起,连圣上都知道了她的名字。”
“哪里哪里,都是郑大人提携。”李铭笑着打圆场,“来来来,师妹快坐,今日这宴,一来是庆贺师妹的功绩,二来也是让师妹认识认识京中的朋友。”
陈巧儿和花七姑对视一眼,在主桌坐了下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渐渐热络起来。李铭频频劝酒,陈巧儿以茶代酒,花七姑则不动声色地将陈巧儿杯中的酒换成了水。席间,不少人过来敬酒攀谈,话里话外无非是想套近乎,打听她那“永定柱”工法的底细。
陈巧儿应对得滴水不漏,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句不漏。
郑怀仁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端着酒杯冷眼旁观。等到酒宴过半,他才突然开口:“陈姑娘,听说你在修缮垂拱殿时,用了什么‘分段式顶升法’换大梁?本官倒是有个疑问——这法子虽然巧妙,但万一顶升时受力不均,大殿塌了,这个责任谁来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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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却暗藏杀机。
满座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陈巧儿身上。
陈巧儿放下茶杯,平静地看着郑怀仁:“郑大人说得是,顶升法确实有风险。所以在施工之前,我算了三天三夜的受力,每一根支撑柱的位置、高度、承重,都精确到了毫厘。将作监的老师傅们也都验证过,确认万无一失才动的手。”
“哦?”郑怀仁挑眉,“这么说,你比将作监几十年的老师傅还厉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