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娘子,蔡府明日设宴,特请您与花娘子务必赏光。”
来人笑得滴水不漏,话语间却透着不容拒绝的威压。陈巧儿接过烫金请柬,指尖触及那“蔡府”二字,心底便是一沉。
这是本月第三封了。
前两次她以“工程繁忙”为由婉拒,对方倒也没强求。可这次不同——送帖子的不是寻常管家,而是将作监的一名主簿,平日对她们多有照拂。他递帖时眼神闪烁,低声说了句“娘子千万要去”,便匆匆告辞。
花七姑从内室出来,接过请柬看了看,秀眉微蹙:“蔡京……这是工部左侍郎蔡大人?”
“正是那位。”陈巧儿在桌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将作监直属于工部,蔡攸虽是左侍郎,却权倾半部工部。我们在他眼皮子底下做事,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可我们已经有工部侍郎赵大人提携了。”花七姑压低了声音,“赵大人虽清贫些,却是正经科甲出身,在朝中经营多年。若我们赴了蔡府的宴,赵大人那边……”
“这便是为难之处。”陈巧儿苦笑,“两边都不想得罪,到头来两边都不讨好。”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汴梁城的夜景,万家灯火如星河倒映人间。来京城不过月余,她已深切体会到什么叫“京城米贵,居大不易”。这“贵”不单指柴米油盐,更指人情往来、站队投靠。
“七姑,”她忽然转头,“你说,我们若哪边都不投,光凭手艺吃饭,成吗?”
花七姑沉默片刻,轻轻摇头:“巧儿,这里是京城。”
短短六个字,道尽了无奈。
陈巧儿深吸一口气:“那便去。但去之前,得做些准备。”
次日傍晚,陈巧儿与花七姑乘马车前往蔡府。
车帘掀开一角,汴河两岸华灯初上,画舫笙歌,恍若天上人间。陈巧儿却无心欣赏,脑中反复过着昨夜与七姑商议的对策。
蔡府的宴设在后花园的“撷芳阁”,三层楼阁飞檐翘角,四面环水,以九曲回廊相连。她们到时,阁中已坐了二十余人,多是工部及将作监的官员,也有几个穿锦袍的富商模样的人。
陈巧儿一眼便看见了李员外。
他坐在东第二席,正与一个中年文士低声说笑。数月不见,他气色好了许多,一身宝蓝锦袍衬得红光满面,显然在京城混得如鱼得水。
李员外也看见了她们,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与怨毒交织的光,旋即堆起笑容,举杯遥遥一敬。
陈巧儿面上不动声色,心中警铃大作。
“陈娘子!花娘子!这边请。”
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陈巧儿循声望去,见一个四十余岁的白胖官员朝她们招手,正是将作监丞王敏。他身旁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面容清俊,气质阴柔,正是此间主人——蔡攸。
陈巧儿与花七姑上前行礼。蔡攸摆摆手,笑道:“不必多礼。久闻陈娘子巧技无双,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这般年轻,倒让我意外了。”
他说话时目光在陈巧儿脸上转了转,又移到花七姑身上,停留得略久些,嘴角微翘。
陈巧儿心下厌恶,面上却恭敬:“蔡大人谬赞,民女不过一介工匠,哪当得起‘无双’二字。”
“当得当得。”蔡攸笑道,示意她们入座,“今日请诸位来,一是赏花,二是听曲,三嘛——”他环顾四周,“本官新近得了一桩差事,欲在汴梁城外建一座‘万寿观’,为圣上祈福。此事非同小可,需得集思广益。陈娘子手艺精湛,还望不吝赐教。”
此言一出,在座众人神色各异。陈巧儿心头一凛——万寿观,那是何等浩大的工程,蔡攸竟要她参与?这是抬举,还是……
她瞥见工部侍郎赵大人的位置空着,心中便明白了三分。今日之宴,分明是蔡攸在向赵大人示威——你的人,我要定了。
“承蒙大人抬爱,”她起身行礼,“民女才疏学浅,恐难当大任。不过若大人不弃,民女愿尽绵薄之力。”
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既未推脱,也未应承。蔡攸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大笑:“好!好!陈娘子果然爽快。”
觥筹交错间,气氛渐渐热烈。有歌姬献唱,有舞姬献舞,丝竹声声,衣香鬓影。
花七姑始终坐在陈巧儿身侧,低眉顺目,偶尔为陈巧儿布菜添茶。但她目光时刻留意四周,特别是李员外那边。
她注意到,李员外身旁那个中年文士,一直用审视的目光打量陈巧儿,偶尔与李员外交换一个眼神,意味深长。
酒过三巡,蔡攸忽然拍手:“听闻花娘子歌声绝妙,汴河上一曲倾倒众人。今日贵客满堂,不知可有耳福?”
花七姑抬眼看了看陈巧儿,见陈巧儿微微点头,便起身行礼:“民女献丑了。”
她走到阁中空地,略一凝神,开口唱道: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这是陈巧儿教她的苏轼词,曲调却是花七姑自己谱的。她的声音清越如泉,不似寻常歌姬的柔媚,反有一种空灵通透之感,直唱得满座寂静,连窗外的蝉鸣都仿佛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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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曲终了,半晌无人说话。
“好!”蔡攸猛地鼓掌,“妙!妙极!这般好嗓子,这般好曲子,便是宫中教坊也难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