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章:归去来兮
御赐巧工娘子的金匾挂在正厅,陈巧儿盯着那四个鎏金大字看了整整一炷香。
她想起狱中那些日子。
潮湿的青砖地,霉味儿钻进鼻腔,头顶只有巴掌大的天窗漏进一线光。第一次蹲大牢时她以为自己完了——穿越一场,好不容易把把七姑从深山拐到汴梁,好不容易在这吃人的世道里站稳脚跟,好不容易让那些眼红她机关术的人知道什么叫现代智慧碾压,结果一条以邪术乱朝纲的罪名就把她扔进了大理寺的死牢。
可陈巧儿毕竟是陈巧儿。
她在墙上画出流水线管理模型给狱卒头子看,教他用exce(啊不,用算盘)记账;她用磨尖的竹片在砖缝里种出豆芽,在牢饭里加盐、加蒜、加油渣,硬是把大锅饭做成了米其林监狱套餐;她甚至明了简易版牙刷——猪鬃绑在削薄的竹片上,蘸青盐刷牙,搞得隔壁牢房的江洋大盗都排队求购。
牢头老赵蹲在过道里,仰着脸看她:陈娘子,您这是来坐牢还是来开铺子?
她躺在草席上,翘着二郎腿:行,咱们先从元素周期表开始。
那些日子,七姑在外面翻山越岭地奔走。
一个山野里长大的舞者,头一回独自面对汴梁城吃人不吐骨头的官场。她去求曾被陈巧儿修过水车的工部侍郎夫人,去求在夜市看中她剑舞的永嘉长公主,最后甚至跪在御史中丞府门前唱了支沂蒙山小调。她的舞姿里藏着摩斯密码似的暗语,她把陈巧儿的冤情编进唱词,在贵妇们的宴席上一遍遍跳、一遍遍唱,直到有人听懂,直到有人动容,直到大理寺的案卷被调出来重审。
陈巧儿知道这一切,都是在御前对质之后。
那天皇帝坐在龙椅上,李员外的靠山——那位权倾朝野的枢密副使——指着她鼻子说她用妖术蛊惑人心。陈巧儿让太监端来一盆水和一只铜碗,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碗扣进水里再提起来。碗没湿。
皇上,这叫大气压强。她平静地说。
满堂哗然。她又用竹筒和皮膜做了个简易气压计,当场测出大殿内外气压差;用硝石制冰给皇帝消暑;拿凸透镜聚焦阳光点燃艾绒。
所以这也不是妖术?皇帝瞪大眼睛。
这是物理,皇上。
那一仗打得漂亮。李员外的靠山被查出一串贪墨案底,连夜贬出京城;李员外本人锒铛入狱,罪名从构陷良善通敌卖国——天知道那些证据是七姑从哪挖出来的,大概是某位曾被陈巧儿修好织机的宫女,在某个深夜翻出了老主子柜子里的密信。
反正李员外完了。
陈巧儿倒是因祸得福,巧工娘子的封号满城皆知。将作监给她拨了三进院子,工部按月俸禄,连宫里都隔三差五请她进去讲讲物理。
可热闹是他们的。
她推开窗,秋风吹进来,带着汴河的水腥气和菊花的甜。身后七姑正在收拾行囊——那个小布包还是从沂蒙山带出来的,边角磨白了,针脚歪歪扭扭,是她自己补的。
真要走了?陈巧儿问。
七姑头也不抬:你昨儿半夜说梦话,喊的是山里那棵茶树。
我喊了吗?
还流口水了。
陈巧儿倚着门框看她。七姑的头长了些,松松挽着,后颈露出一小截麦色的皮肤。这一年多她瘦了,下颌线条比从前分明,可眉眼间那股子山野的韧劲儿一点儿没变。在宫里跳舞的时候,教坊司的嬷嬷说她野性未驯,七姑当场甩了水袖走人。后来长公主问她为什么,她说:我是山里的风,不是笼子里的金丝雀。
这话陈巧儿记到今天。
其实,她慢慢走过去,从后面环住七姑的肩膀,留下来也没什么不好。正五品呢,够你吃一辈子烤鸡了。
七姑的手顿了顿。
沂蒙山的烤鸡才叫烤鸡。她把最后一件衣裳叠进布包,这里的鸡没跑过山路,肉不紧。
陈巧儿把下巴搁在她肩上,闻到她间的皂角香。
那茶树呢?她轻声问,你回去看它,是为了它结的茶,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七姑没说话。
窗外有鸽群飞过,哨音清亮。夕阳把院子里的石榴树染成金红色,果子已经熟透了,裂开几道口子,露出里面玛瑙似的籽。那是春天搬进来时七姑亲手种的。
我爹说过,七姑终于开口,人这辈子就像茶树,根扎在哪片土,魂就丢在哪片土。我在汴梁跳了三百多支舞,最好的那支,还是梦见沂蒙山的时候跳的。
陈巧儿收紧手臂。
她想说那就回去。想说这一年多她攒的钱够买下半座山,想说鲁大师留下的图纸里那行小字甲子年霜降,紫微星动于沂水之上越来越近了,想说她其实早就偷偷测过汴梁和沂蒙山的经纬度差,算出那个所谓的穿越契机八成跟老家的地理位置有关。
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脸埋在七姑的后颈上,像只赖着不走的猫。
第二天一早,永嘉长公主来了。
这位汴梁城里最飒爽的贵女穿着胡服靴子,进门就踢翻了七姑收拾好的布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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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要走?她叉着腰,柳眉倒竖,本宫在皇上面前给你们说了多少好话——你知道把巧工娘子舞仙都留在汴梁是多大的面子吗?你知道那些后妃们为了请你俩赴宴私下打了多少架吗?
陈巧儿弯腰捡布包:公主,您上次打马球把胳膊摔了,可是我接的骨。
那你还——
您要是真舍不得,七姑突然开口,明年春天来沂蒙山。我教您采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