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万物复苏的季节里,辉子恢复得一天比一天好。那口积压在胸腔的痰,似乎也随着渐渐转暖的空气变得稀薄、减少了。小雪坐在康复训练室的窗边,望着窗外抽芽的柳枝,眼里含着一层薄薄的泪花。那不是悲伤的泪水,而是近十个月以来,日日夜夜悬着的心,终于能稍稍放下一丝缝隙,透进来一点光亮。她想起刚出事时医生那些并不乐观的预估,想起自己如何在icu外寸步不离,想起把辉子转回老家医院时心底那份近乎绝望的微弱希望。如今看着辉子一点点进步,那份希望像被春雨浇灌过的种子,终于颤巍巍地顶开了坚硬的地表。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偶尔规律的轻响,以及穆大哥沉稳温和的指导声。穆大哥是位经验丰富的护工,五十来岁,身材敦实,手脚麻利,更难得的是有十足的耐心。他正扶着辉子的胳膊,帮助他从轮椅上尝试站起来。辉子的腿还有些软,站不太稳,全身的重量大半倚在穆大哥身上和一旁的扶杆上。他的眼神不再像最初那样涣散茫然,而是努力地凝聚着,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想配合着用力。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好,很好,辉子哥,咱们再坚持五秒钟……四、三、二、一……好嘞!”穆大哥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鼓励的节奏。他小心地将辉子重新扶回轮椅,用毛巾轻轻擦去他额头的汗。“今天比昨天多站了快十秒呢,进步大得很。”
小雪快步走过去,握住辉子无力的手。那手比以前有了些温度,指尖甚至能感受到一丝极微弱的回握。她俯下身,在辉子耳边轻声说:“听见了吗?穆大哥夸你呢。你今天特别棒。”辉子的眼皮轻轻颤动了一下,目光缓慢地转向小雪的方向,虽然还无法准确聚焦,但那确确实实是一个寻找和回应的动作。小雪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她连忙擦去,换上笑容:“哭什么,我这是高兴的。咱们慢慢来,不着急。”
气切管已经试堵三天了。这是康复路上一个重要的节点。最开始堵管时,辉子显得有些不适,呼吸略显急促,护士和小雪都紧张地守在旁边。穆大哥则有条不紊地调整着辉子的体位,轻拍他的背,用平和的语气反复说着:“没事,辉子哥,慢慢呼吸,对,就这样,咱们试试看,你肯定行。”或许是穆大哥的镇定感染了辉子,也或许是辉子自己的身体在顽强地适应,情况逐渐平稳下来。三天过去,血氧饱和度一直维持得不错,医生来看过,也表示谨慎的乐观。如果能成功封管,就意味着辉子离自主呼吸、离开口说话,又近了一大步。
下午是学习坐稳的训练。康复师在辉子背后和身侧垫了好几个软枕,慢慢减少支撑。辉子的头颈力量还很弱,总是微微向一侧歪斜。穆大哥就半跪在轮椅前,用一双大手稳稳扶住辉子的头颈两侧,帮他找到平衡的中点。“来,咱们看着前面墙上那幅画,对,就那棵松树,盯着它,头跟着我手的力量,正过来……对了,就是这样,保持住。”穆大哥不厌其烦,一遍又一遍。他的额角也见了汗,但眼神专注,没有半分不耐。小雪在一旁看着,心里充满了感激。这大半年,若不是有穆大哥这样可靠又细心的人帮忙,她真不知自己能否撑得下来。穆大哥话不多,却把辉子照料得干干净净,没有一处褥疮,每天按摩、活动关节,一样不落。他甚至自己琢磨了一些促进恢复的小方法,比如用不同质感、不同温度的毛巾轻轻擦拭辉子的手臂和脸颊,说是刺激神经感知。
黄昏时分,训练暂告一段落。穆大哥去打热水准备给辉子擦洗。小雪推着辉子来到病房的小阳台上。春日的夕阳暖暖的,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远处田野已有新绿,空气中飘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辉子,你看,柳树都绿了。”小雪指着楼下,“你记得吗?咱们老家院子里那棵老柳树,这时候也该芽了。等你再好些,咱们就回家去,我推你到树下坐着。”
辉子安静地靠在轮椅里,目光投向远方。夕阳的光晕落在他瘦削但已有些许生气的侧脸上。小雪蹲在他身边,将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快了,就快了,”她喃喃低语,像说给辉子听,也说给自己听,“医生说你创造了不少小奇迹呢。痰少了,能试着堵管了,今天站得也更稳了……咱们一点一点,把丢掉的都找回来。”
穆大哥端着水盆出来,看到这一幕,放轻了脚步。他没有打扰,只是静静站在门内。这个朴实的汉子,见过太多病痛与坚持,但每次看到小雪和辉子,心里总还是会泛起涟漪。他知道,支撑着辉子一点点醒转、一点点恢复的,不仅仅是药物和治疗,更是床边这份从未离开过的守望,是妻子眼里那含着泪花却始终不灭的希望。
夜里,小雪照例在陪护床上和衣而卧。她睡得浅,辉子稍有动静就会醒来。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她听到辉子的呼吸声,比之前更加清晰、平稳。试堵气切管后,那种带着管道的杂音减弱了许多,这呼吸声听起来,终于更像一个沉睡的人,而不是一个被困在病榻上的病人。
天,像一场漫长到几乎忘记时间的跋涉。每一天都似乎一模一样,充斥着消毒水味、仪器的声音、无尽的担忧和疲惫的照料。但回过头看,又明明有那么多的不同。从深度昏迷到浅昏迷,从毫无反应到眼神微动,从全靠输液到能经口喂些流食,再到如今尝试坐、站,试堵气切管……每一步都微小如蚁,却又重若千钧。
春天真的来了。小雪想,窗外的生机正不可阻挡地蔓延。辉子身体里的春天,是不是也终于姗姗来迟,开始融化那持续了天的寒冬了呢?她不敢奢望太快,但只要这势头还在,只要今天比昨天好一点点,明天又比今天好一点点,她就有了无尽的力量。
她轻轻起身,为辉子掖了掖被角,手指拂过他渐渐有些血色的脸颊。“好好睡吧,”她极轻地说,“明天,咱们再继续。”
月光温柔,窗外隐约传来几声虫鸣。病房里,三个人的呼吸浅浅交织——辉子平稳而逐渐有力的呼吸,穆大哥在隔壁陪护床上出的均匀鼾声,还有小雪自己,那带着长久疲惫却终于透出一丝松缓的呼吸。长夜依然在,但曙光似乎已在不远的前方,微微显露痕迹。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缓慢而坚定地移动着,如同这个季节里,所有默默积蓄力量、等待破土而出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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