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来了,窗外的梧桐树悄悄抽出了嫩绿的芽儿,阳光透过玻璃窗,暖洋洋地洒在病房的白色床单上。辉子安静地躺在那里,呼吸平稳,脸色比之前红润了些。床头柜上,小雪精心插在玻璃瓶里的几枝迎春花,正开得热烈,金黄的小花簇拥着,像是把一整个春天的希望都带进了这间病房。
今天是小雪从城里赶回老家的第三天。她请了年假,想多陪陪辉子。此刻,她正握着辉子的手,轻声细语地跟他“汇报”着家里的近况——阳台上的茉莉花打花苞了,儿子小磊这次月考数学考了满分,老母亲念叨着等辉子好了,一定要给他炖最拿手的黄豆猪脚汤。辉子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可小雪总觉得,他能听见。
穆大哥提着热水壶进来,轻手轻脚地给辉子的吸痰器消毒。他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话不多,做事却极其稳当细致。这大半年,多亏了他白天黑夜地守着。“嫂子,你看,”穆大哥压低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欣喜,“辉子哥今天上午做坐位训练,坚持了十五分钟,头自己就能稳住,没怎么晃。下午试着站,在架子里,脚也试着使劲了。”
小雪转过头,看着穆大哥憨厚而笃定的脸,又回头看看床上的丈夫,鼻子一酸,眼眶立刻热了。她赶紧眨了眨眼,把那股热意逼回去,嘴角却忍不住向上弯起。“嗯,我看见了,穆大哥,辛苦你了。”
是啊,怎么能不高兴呢?辉子浅昏迷已经整整二百七十九天了。从最初在重症监护室外的绝望煎熬,到转回老家医院时医生保守的愈后判断,再到日复一日看不到尽头的康复训练,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小雪觉得自己这大半年流的泪,比前面三十年加起来都多。可她没有垮,她不能垮。她是妻子,是母亲,是这个家的支柱。她把城里的工作安排妥当,把儿子托付给父母,自己成了医院的常客,学着看监护仪的数据,学着按摩手法,学着怎么和沉默的丈夫“聊天”。
最让她揪心的,除了意识恢复的缓慢,就是那个气管切开的口子。它像一个无声的宣告,昭示着辉子生命的脆弱。吸痰成了日常,那根细细的管子每次探进去,都仿佛抽在小雪的心上。而现在,医生开始尝试堵管了。这意味着辉子的呼吸功能在改善,痰液在减少,那个“洞”有希望长拢了。
“今天是试堵第四天了吧?”小雪问,声音有点紧。
“是,第四天。”穆大哥肯定地点头,拿过床尾的记录本,“今天分三次堵的,上午下午各一次半小时,晚上一次二十分钟。加起来,累计堵管一百二十分钟了。堵的时候血氧一直很稳,也没见着痰往上冒。护士长刚才来看过,说情况挺好。”
一百二十分钟。小雪在心里默默重复这个数字。从最初尝试堵几分钟就开始憋气、血氧下降,到现在能累计两个小时,这不仅仅是数字的增加,这是生命力量一寸一寸的收复。她仿佛能看见辉子沉寂的身体内部,那些受损的神经正在春日暖阳的催促下,极其缓慢而倔强地重新建立连接,衰弱的呼吸肌正在一丝一毫地重新积蓄力量。
下午的阳光移到了辉子的脸上。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小雪忽然现,他的眼皮似乎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她的心猛地一跳,屏住呼吸,凑近了些,紧紧盯着。“辉子?辉子?”她极轻地呼唤,生怕惊扰了什么。
没有回应。也许只是光线造成的错觉,或者是无意识的肌肉抽动。但小雪没有失望。她习惯了等待,也学会了从任何微小的变动中汲取力量。她记得半个月前,辉子的手指在她掌心有过一次轻微的蜷缩;记得一周前,听到儿子在电话里大声喊“爸爸加油”时,他眼角似乎有极细微的湿润。医生说过,意识的恢复就像春蚕吐丝,慢得很,却不会停。
她重新坐好,拿起温热的毛巾,轻柔地给辉子擦脸,擦手。他的手掌宽大,因为长期卧床和缺乏主动活动,肌肉有些松弛,但骨架依然坚实。就是这双手,曾经稳稳地握着方向盘,撑起他们的小家;曾经笨拙却温柔地给儿子修玩具飞机;曾经在每一个她晚归的夜里,为她留一盏灯,温一碗粥。
“快了,辉子,”她一边擦拭,一边絮絮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他听,“春天真的来了。等你气切管能堵更久,等你能自己坐稳,站得更直,我们就推你出去看看。医院后面的小花园,迎春花开得可好了,还有玉兰,白的紫的,香香的。小磊说他攒了好多话要跟你讲,还画了幅画,画我们一家三口去爬山,太阳大大的……”
她的声音轻柔而平稳,眼里却始终含着那层薄薄的水光,像清晨花瓣上的露珠,颤巍巍的,不肯落下。那不是悲伤的泪,是希望熬煮得太浓,慢得溢出来了。这大半年的心血,日日夜夜的坚守,提心吊胆的期盼,都融在这泪光里。她看着丈夫安详的睡颜,看着那记录着点滴进步的护理本,看着窗外生机勃勃的绿意,心里被一种沉甸甸的、酸楚却又无比柔软的东西填满了。
穆大哥悄悄退了出去,带上了门,把这一室的静谧和微光留给了他们夫妻。他知道,有些陪伴,无声胜有声;有些力量,就藏在这日复一日的寻常之中。
夕阳的余晖染红了天际,也给病房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小雪依旧握着辉子的手,指尖能感受到他平稳的脉搏,一下,又一下,坚定地跳动着,和着春天万物生长的节奏。她知道,前路还长,康复的每一步都可能是艰难的爬坡。但今天,就在这个春天的傍晚,在这累计堵管一百二十分钟的数字里,在丈夫逐渐恢复的坐与站中,她真切地触摸到了那名为“希望”的实体。它不再渺远如星辰,而是化作了掌心的温度,化作了呼吸的平稳,化作了眼里那汪始终未落的、晶莹的泪花。
夜慢慢深了,窗外传来隐约的虫鸣。春天,正用它所有温柔而磅礴的力量,拥抱着这个世界,也拥抱着这间小小病房里,那颗从未放弃等待的心。明天,太阳照常升起,训练照常进行,而那累计堵管的时间,一定会一点一点,继续增加下去。直到某一天,那个小小的切口终于愈合,新鲜的空气再次自由地通过他原本的通道,涌入胸膛。小雪相信,那一天,不会太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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