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青站在舟头,冷风灌进来,将他的灰布袍子吹得猎猎作响。
他的脑子里还在想着周义。
不是想周义这个人。是想周义求他的那件事——杀了江国的兵部郎中令赵崇。
对韩青来说,这件事很简单。
真的很简单。
比凡人踩死一只蚂蚁还简单。
甚至,他如果想去杀江国的皇帝,也很简单。
但他不愿意做。
不是不能。是不愿。
韩青的手探入怀中,摸到了一本硬皮的册子。册子的封面是青灰色的粗纸,边角已经被翻得卷了起来。
那是小喇嘛丹珠送给他的《清心普善心经》——不是佛门的上乘功法,只是一本给凡人信徒诵读的入门经文。
他在黄岩寺城的那几天,把这本经书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大部分内容他都看不懂。什么“色即是空”,什么“五蕴皆空”,什么“无眼耳鼻舌身意”——他不理解,也没打算去理解。
但他看懂了其中一段。
那段讲的是“因果”。
经书上说,世间万事万物,有因必有果。种瓜得瓜,种豆得豆。杀生者得短命报,偷盗者得贫穷报。一因一果,如影随形,丝毫不爽。
还有一段,讲的是“共业”。
一个人的行为,不仅能影响自己的因果,还能影响与他相关的所有人。如果这个人身居高位,手握权柄,那他的一举一动,影响的就不是一个人、两个人,而是千千万万的人。这叫“共业”。
韩青当时看到这一段,就把经书合上了。
他不信佛。
他是驱灵门的弟子,修的是虫道,炼的是灵力。佛门的因果报应、六道轮回,在他看来不过是另一种解释世界的方式,与修真界灵根资质、五行生克的说法,本质上没什么不同——都是人编出来的。
但他觉得,这套说法有借鉴意义。
因果。共业。
用修真界的话来说,就是“沾染因果”。用他自己的话来理解,就是——你杀了谁,你就和谁扯上了关系。你杀了多少人,你就和多少人扯上了关系。这关系不是你想断就能断的。它会一直跟着你,像影子一样,甩不掉。
他现在已经不是凡人了。
他的寿命会比凡人长得多,他的力量会比凡人大得多。他做的每一件事,都会产生比凡人做同样的事更大的影响。
江国有数百万人口。
如果他杀了江国的皇帝——皇帝一死,皇子争位,大臣站队,藩王蠢蠢欲动,邻国虎视眈眈。一场皇位争夺战打下来,要死多少人?十万?二十万?还是一百万?
这些人的死,算不算他韩青头上?
佛门说算。修真界的因果之说,也算。
韩青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扛住这数百万份因果。也许能,也许不能。但在他搞清楚“因果”到底是什么东西、会不会真的反噬到自己身上之前,他不打算拿自己的命去试。
但杀一个兵部郎中令,问题不大。
赵崇是叛徒。他出卖了望北隘口的五千边军,导致四千五百人战死。这四千五百条命的因果,本来就有他赵崇一份。杀他,是替那四千五百人讨债。这因果,算不到韩青头上——至少不会全部算到他头上。
韩青的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不过,这件事不急。眼下最重要的事,不是赵崇。是恢复灵力。
与马交儿那一战,他几乎耗尽了自己所有的灵力。
三凶环的持续焚烧,千钧梭的全力砸击,红绡灯的长时间催动——尤其是红绡灯。那盏阴器抽取的不只是灵力,还有某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种空虚感至今还残留在他的身体里,像是一口被抽干了水的井,井底还湿着,但已经没有多少水了。
他需要找一个地方,好好恢复一下。
韩青低头看向下方的山林。
月光下,山脉连绵起伏,像是一条条黑色的巨蟒趴在大地上。
山与山之间是深不见底的山谷,谷中弥漫着淡淡的雾气,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山谷间有溪水蜿蜒流过,溪面反射着月光,像是一条细细的银线,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韩青心念一动。枯木舟调转方向,朝下方一处低矮的山头飞去。
那山头不高,比周围的山峰矮了一大截,像是被谁一巴掌拍扁了似的。山头向阳的一面是缓坡,长满了低矮的灌木和野草。背阴的一面是一道断崖,崖壁上长着青苔,有水从崖顶渗出来,汇成一条细细的瀑布。
瀑布不大,只有一丈来宽,水流也不急。水从崖顶落下来,撞在崖壁凸起的岩石上,碎成无数细小的水珠,在月光下闪闪光,像是一把被人撒出去的碎银子。水珠落在崖底的潭水中,出“哗啦啦”的声响。
韩青站在舟头,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依山。傍水。百里无人烟。
够了。
枯木舟缓缓下降,落在瀑布前的潭水边。舟底触地的一瞬,韩青从舟上跳了下来。他的双脚踩在潭边的碎石上,出“沙沙”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