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百里外。
摩天岭像一柄断剑,直直地插在大河边上。
山势不算险峻,却陡。北坡是断崖,裸露的岩壁上寸草不生,风化出的裂缝像老人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从崖顶一直裂到崖脚。南坡稍缓,长着些低矮的油松,树干扭曲,枝叶稀疏。
大河从山脚下流过。河面宽阔,水色浑黄,流不快。
河湾处淤积出一大片浅滩,被人用条石砌成了码头。码头不小,能同时停靠十几条船。栈桥从岸边伸出去,伸进河里,桥面用厚木板铺成,被踩得光滑亮。
船。到处都是船。
有吃水浅的平底沙船,有船头翘得老高的乌篷船,有雕梁画栋的客船,还有几条快船,船身细长,船桨多,停靠在码头最外侧,像是随时准备冲出去。
码头上的空气,是腥的。
河水的腥。鱼虾的腥。挑夫身上汗水的腥。还有一股更浓的、从岸上那排木楼里飘出来的脂粉味——甜腻腻的,混着酒气,像是打翻了的蜜罐子泼在了霉的木头上。
岸上的小镇没有名字。码头上的人叫它“下湾”,镇里的人叫它“街上”。叫什么都行,因为来这里的人不在乎它叫什么。他们在乎的只有三样东西——赌,嫖,还有船。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码头一直延伸到山脚下,青石板铺的路面被车轮碾出了深深的车辙。街道两侧是密密麻麻的木楼,两层的、三层的,紧紧地挤在一起,楼与楼之间只留出窄窄的巷子。巷子里黑洞洞的,白天也见不到光。
每栋木楼的门前都挂着灯笼。红的是妓馆,黄的是赌坊,蓝的是酒肆。灯笼上写着字——“春满楼”“财神坊”“醉仙居”“万花窟”。字写得龙飞凤舞,漆皮在风吹日晒下已经斑驳脱落,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胎。
天还没黑,灯笼已经亮了起来。红的光,黄的光,蓝的光,在暮色中晕成一片,将整条街映得光怪陆离。
街上人多。
挑夫们赤着上身,扁担横在肩上,汗珠子顺着脊梁沟往下滚。
船工们腰间别着竹筒水壶,成群地蹲在路边,嘴里嚼着榔子叶,吐出来的唾沫是红色的。穿绸缎的商贾摇着折扇,身边跟着点头哈腰的掮客。佩刀的江湖人面无表情地穿过人群,手始终搭在刀柄上。
还有女人——涂着厚厚的脂粉,穿着露肩的纱衣,倚在二楼的栏杆上,朝街上抛着媚眼。
这就是下湾。方圆两百里内最大的水陆码头,四国交界处最热闹的三不管地带。没有官府,没有律法,只有拳头和银子。
镇子最深处,靠山脚的那一头,有一栋三层高的木楼。
木楼通体漆黑,是用松木烧过之后再刷了桐油的那种黑,黑得亮。
楼外没有挂灯笼,大门紧闭着,门口站着两个汉子。两人都穿着短褐,袖子挽到肘弯,露出粗壮的小臂。
他们不拦人,也不招呼人,只是站在那里,用眼睛看着每一个路过的人。那眼神不是凶,是冷。像是在说——你最好别进来。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匾上没有字,只刻着一只摊开的巴掌。巴掌的纹路刻得很深,深到桐油都填不满,在暮色中显出几道漆黑的阴影。码头上的人都认得这块匾。他们管这地方叫“巴掌楼”。
巴掌楼的二楼,一间临街的房间里,五个汉子围着一张桌子。
窗户关着,窗纸糊得严严实实,一丝光都透不出去。房间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灯芯挑得很短,火苗只有黄豆大小,昏黄的光堪堪照亮桌面,照不到墙角。
桌子是一张赌桌。桌面铺着绿色的绒布,绒布上烫出了几个火星大小的焦痕。
桌面上凌乱地散着赌具。
赌具被推到一边,桌面中央铺着一张地图。
地图很大,占了半个桌面。羊皮纸的,边角已经磨毛了,折痕处裂开了细小的口子。图上用墨线画着山川河流,用朱砂点着城池关隘。墨线有些地方已经晕开了,朱砂也褪了色,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一只粗大的手指,正点在地图上。
手指的主人是一个独眼汉子。
他坐在桌子正对门的位置——那是赌桌上庄家的位置。他的身形极大,坐在那里也比旁人高出一截。肩膀宽得像是一扇门板,脖子粗短,脑袋几乎是直接搁在肩膀上的。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褐,袖子挽到肘弯,露出的前臂比寻常人的小腿还粗。手臂上疤痕交错,有刀伤,有烧伤,还有几道像是被什么野兽抓出来的旧痕。
他的脸,是一张让人看了一眼就不想再看第二眼的脸。
左眼的位置只剩一个黑洞。眼眶周围的皮肉向内翻卷,愈合成了几道狰狞的疤痕,像是一只被捏扁了的蜘蛛趴在他的脸上。
右眼很小,眼珠子是灰褐色的,嵌在深陷的眼窝里。眉毛几乎没有,只有眉骨上稀稀拉拉几根。
他的手指定在地图上的一个点,没有移动。
他叫熊阔。练气期大圆满,摩天五虎的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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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声已经接到了。”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胸腔深处滚出来的闷雷,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质感。“那小子上次露面,是在江国的庆熙道。一个叫白溪县的地方。”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从庆熙道的位置一路向南划过去。指尖划过墨线画出的山川,划过朱砂点出的城池,最后停在一片标注稀疏的区域。
“他要南下,必定要过摩天岭。”熊阔的手指在摩天岭的位置上点了点,羊皮纸被戳得微微下陷。“过了摩天岭,就是南边的地界了。咱们这一片,是他南下的必经之路。”
他抬起那只独眼,扫了一圈在场的四个人。
“所以说——”他的声音顿了一下,指尖再次点在地图上,这次力道更重,羊皮纸出“咚”的一声闷响,“这是咱们的机会来了。”
对面,一个脑袋大得出奇的汉子挠了挠后脑勺。
他的脑袋确实大。不是那种比例失调的畸形的大,而是天生骨架粗壮,颅骨比旁人大了整整一圈。额头宽阔,颧骨高耸,下巴方方正正,整张脸像是一块被石匠用凿子粗略凿出来的花岗岩。他的头剃得很短,贴着头皮,露出青虚虚的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