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青跟着那女弟子穿过几道月亮门,远远便听见后院传来低沉的犬吠声。
不是昨天那种狂暴的咆哮,而是一种短促的呼应,每一声都卡在某个指令落下的节点上。
张之远正在院子里训狗。
还是昨天那头一丈五尺的獒犬,还是那身黑得亮的短毛和脖子上那圈黑红色鬃毛。
但此刻它安安静静地蹲坐在张之远面前,尾巴贴在地上缓缓扫动,昨日的疯态荡然无存。
张之远手中握着一根细竹竿,竹竿尖端点在地上,獒犬的目光便死死盯着那根竹竿,随着它的移动微微转动脑袋,喉咙里出极低的呜呜声。昨天这只獒犬撞碎了半堵墙,扑飞了七八条巨犬,连青斑避日蛛的威压也也才堪堪震慑它。
一夜之间,它乖得像一条刚断奶的狗崽。这驯得也太快了。
韩青面上不动声色,暗中却留了心眼。
张之远抬眼看到韩青,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这小子的气息比昨天强了不少。
张之远将竹竿交给身旁的弟子,笑着迎上来。“师弟真是勤修苦练啊。”
韩青拱了拱手。“修行之事,一刻不敢停歇。碰巧今日心有所感,偶有所得。”
“佩服,佩服。”张之远连赞两声,语气诚恳。
他的视线在韩青脸上停了极短的一瞬便移开了,笑着拍了拍手,“师弟稍候,我把这畜生安置了。”他亲自从弟子手中接过铁链,将那头獒犬牵回偏院新修的犬舍。
韩青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那头獒犬在转身时用鼻子往韩青的方向嗅了嗅——没有敌意,但也没有亲近,只是嗅了一下便扭过头,跟着张之远走了。
它对韩青已经没有了昨日的敌意,但也仅限于没有敌意。
张之远从偏院回来,一边拿布巾擦着手一边说:“今夜月色不错,不如我们去走走。这山庄里几处景致,白天看和夜里看不是同一个味道。”
韩青欣然应允。
两人并肩往后院深处走,穿过了那片巨犬趴伏的黄土院子,穿过了几排已经熄了灯的青砖瓦房,来到一处水塘前。
水塘不大,是从山谷溪流中引水蓄成的,塘边砌着圆润的鹅卵石,石缝里长着细细的菖蒲。
水面映着半边月亮,另一半被垂柳的枝条遮得影影绰绰。
虫鸣从草丛中密密地涌出来,偶尔有水鸟从对岸的芦苇丛中扑簌簌飞起。
塘边立着一座凉亭,亭柱是整根的原木,保留了树皮粗粝的纹理,亭顶覆着茅草,檐角挂一盏纸灯笼,烛火在薄薄的纸壁后微微跳动。
两人在凉亭的藤编矮椅上落座。
张之远问:“韩师弟可饮得些酒水?我存了些本地的灵果佳酿,用山庄后山那株百年果树上的果子酿的,埋在塘边的柳树根下足足五年。此时不饮,以后怕是没有机会再与师弟对酌了。”
韩青道了声“可以”。
张之远便朝亭外拍了拍手。
杰拉措不知从什么地方悄无声息地冒出来,躬身行了礼,转身消失在柳树后面。
片刻之后他端着一只黑漆托盘回来,盘中放着一只青瓷酒壶和两只同窑烧制的青瓷杯。
壶身冰凉,刚从土里挖出来的,壶壁上还沾着几粒湿润的泥土和一条细细的柳树根须。
张之远接过酒壶,亲自用布巾将壶壁擦拭干净,拔开壶塞。
酒液注入杯中,色如琥珀,一股清冽的果香混着极淡的灵草气息随着酒液的倾入在亭中缓缓弥散开来。
韩青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酒液入口清凉,滑过喉咙时泛起一股温热,灵果中天然蕴含的灵气顺着酒液渗入经脉,极其温和。
“韩师弟,你看这山庄可还顺眼?”张之远端着酒杯靠在藤椅上,目光从凉亭的茅草檐下望出去,扫过水塘,扫过垂柳,扫过远处山谷岩壁上那片在月光下泛着淡淡光泽的灵田。
韩青将酒杯放在亭中的石桌上。
“此处风景很不错,清幽僻静,是修行的好所在。不过——”他顿了一下,看着亭柱上那些刻意保留了树皮的装饰,“有些过于华丽了。于我等苦修之人,未必有益。”
张之远哈哈一笑,摆了摆手。
“这山庄是当年我来的时候凡俗国王献给我的。我不耐烦管这些土木之事,都是让徒弟们操持的,他们一帮年轻人哪里懂什么修行,只道是给师父盖房子,怎么气派怎么来。”他摇了摇杯中残酒,“师弟若觉得不喜,拆了便是。让那凡俗国王些民夫徭役,材料人工都是现成的,个把月就能重建一座。”
拆了重建。
韩青看着这偌大的山庄——青砖黛瓦的连绵院落,九曲回廊的石径,雕梁画栋的亭台楼阁,假山水池与垂柳荷塘。
建这么一片需要消耗的人力物力,怕是不下数千民夫数年的徭役。他端着酒杯沉默了片刻。“不必如此麻烦。这山庄虽华丽了些,倒也不碍。”
“师弟莫要谦虚。这身外之物,本身就是要服务于我等修士的。住得舒心了,修行才更顺畅,你说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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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青继续推脱道:“师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这人怕麻烦,如此大费周章的拆了重建,时间太久,怕会影响修行。”
张之远听完这句话,端着酒杯的手在空中停了片刻。
他看着韩青,目光里闪过一丝说不清是赞赏还是感慨的东西,然后他缓缓地、轻轻地点了点头。“好。怪不得师弟年纪轻轻就有如此修为。我若有师弟这般向道的决心,也不至于在筑基初期卡了这么多年月。”他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