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万里之外。驱灵门总堂,千迅阁。
千迅阁深处一座高塔的阁楼之中,一张黑漆木桌孤零零地摆在房间正中央。
桌上没有茶具,没有卷轴,只放着一只檀木盒子。盒盖敞开着,马交儿那颗干枯的、皮包骨头的人头安静地躺在盒底。
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干枯卷曲的络腮胡在阁楼昏暗的烛火中显得格外狰狞。
呼延渤站在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上,低头看着那颗人头。
他的脸上没有惊恐,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麻烦找上了门却又懒得应付的疲惫。他那张方方正正的脸上眉头拧成了疙瘩,嘴角往下撇着。
他身边还站着三个人,两男一女,穿着与他一样的服饰。
身材都不高,面容像是隔了一层薄雾,模模糊糊看不清楚。
不是阁楼光线暗——长明灯就在他们头顶三尺处悬着,火苗稳稳地亮着——是用了遮蔽面容的小法术。
那女子先开了口,声音不冷不热。
“呼延师侄,这下确定了吧。人是你的人杀的。之前神鹰堡的报告你可以赖掉,这个可赖不掉了。”她的手指朝桌上的人头虚点了一下,指尖悬在木盒上方始终没有落下,仿佛碰了那颗人头会脏了自己的手。
呼延渤从桌子前直起腰来,转过身面朝那女子。
“师姑此言差矣。”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纠正一个账目上的小错误,“这韩师侄可是乱鸣洞蛉螟子师叔的徒孙,与我有何干系。再说了,什么叫你的人我的人,我们不都是驱灵门人吗。”
三人中一直没有开口的那个男子上前半步,语气冷淡。“呼延,不要说这些没用的。事情已经生了。他是你保举的,你推不掉。”
“我没有推脱。”呼延渤的嗓门微微提高了一些,但语调依旧平稳,“只是我觉得吧,这韩师侄又不知道马交儿的用处,杀了不就杀了?马交儿的命本应是灵犀谷与神鹰堡看护的,你们把他放在外面到处跑,出了事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反倒让我来背这个锅,莫不是当我好欺负!”
他那只粗壮的手在桌面上重重一拍,檀木盒子被震得在桌面上跳了一下,人头的枯从额角滑落一缕盖住了半边面颊。
那女子厉声道:“你!”
三人中一直在中间打圆场的男子终于开了口:“好了好了,不要说这些没用的。”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另两人听到这个声音后同时收了声。
他转向呼延渤,语气从冷漠转成了商量,“呼延,我们没有其他的意思。事情生了,就一定要解决。眼下大阵还有五十年的稳定期,只剩五十年。弹指就过,我们该怎么培育出下一个至土的假丹?”
呼延渤冷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却极刺耳,像是刀刃划过磨石。“那是你们的事情,与我何干。”
阁楼里的空气骤然凝固了。那女子猛地往前迈了一步,裙摆在木地板上刷地扫出一道急促的声响。“与你无关!你要不要听听自己说了什么!”她的声音尖厉起来,“五十年后少了填阵的马交儿,你想填进去补阵吗!”
呼延渤仰头笑了起来,笑声响亮。“拿我填阵?哈哈哈哈!”
他用食指戳了戳自己的胸口,笑声猛地一收,剩下的半截话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如果真需要我填进去,还用得着你个孤老婆子在这儿威胁我!”
女子勃然大怒,双手在袖中攥成了拳。“呼延!注意你的身份!”
“我什么身份?”呼延渤不急不缓地弹了弹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声音陡然变得讥诮,“我是驱灵门贡赋殿副使,与你这个千迅阁副使一个级别。别的填阵弟子,师叔们无不是拘在身边,恨不得摆在供台上供奉起来,唯独你——你把填阵弟子往外面赶!不就是强行跟你玄孙交流了交流感情吗,关起来就是了,你还故意放出去。现在出了事,反倒来找我要说法。这天底下,有这样的道理吗。”他不再看她,垂下眼仔细端详着自己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指甲。
女子暴喝了一声:“呼延!”
她的胸脯剧烈起伏了好一阵,才咬着牙把声音压了下去,“放他出去是我跟神鹰堡的吴师弟约好的。土属性修行最耗地气,难不成把他留在九泉山,拿九泉山的地气喂他吗!”她的声音在说到最后一句时已经微微颤,不知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
呼延渤没有接她的话,只是平静地、慢悠悠地说:“那同样是你的事。与我何干。”
“你!”女子被噎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她的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最终紧紧抿成了一条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