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在一道木栅栏前停下:“就是这里。”
这是一座地牢。
黑黢黢,脏兮兮,一股浓烈的恶臭从栅栏缝隙间涌出来。
韩青推开栅栏门走进去,地牢幽深狭长,两侧用木栅栏分隔成一个个小隔间。
隔间极小,正常来说住上一个人都有些局促,但现在每个隔间里都被塞了七八个人。这些矿奴连躺下的空间都没有,只能互相靠着坐在地上,看到韩青进来全都惊恐地往后缩。
韩青沿着甬道往里走,神识同时铺开。周义十几人都是壮年汉子,气血比普通矿奴旺盛得多,在神识感知中就像黑夜里的火炬。走了大约三百余步,他在最深处的一个隔间前停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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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义就蹲在隔间最里侧,身上的衣服被剥得只剩一件破烂的单衣,脸上带着伤痕。但他那双眼珠子还是亮的,隔着木栅栏远远就看到了韩青,猛地扑到栅栏前,双手死死攥着木柱:“韩仙师!韩仙师!”
韩青随手一挥,锁着栅栏的铁链啪地断开。再一挥,严严实实的木栅栏被震开。周义等人急忙从里面冲出来。
看他那样子,似是受了很大的惊吓,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韩青面前,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最终只挤出两个字:“仙师……”
“先什么都不要说,随我走。”
周义重重点头,招呼身后十几个弟兄跟上。韩青转身往外走,那个瘦弱的少年一直安静地等在甬道口。
牢里其他人看到有人被放出去了,全都扑到栅栏前拼命摇晃木柱,喊叫声和拍打声震耳欲聋。有人在大喊救命,有人在哭求,有人见韩青连看都不看他们一眼,嘴里便出了恶毒的咒骂。
韩青停下脚步,运起灵力,惑神术的小法术混在声音里扩散出去。地牢里的人只觉得耳朵嗡的一声炸响,脑袋里像被塞进了一面锣,震得眼冒金星蹲在地上,连气都喘不上来。
韩青带着人从地牢里出来。
矿洞口的天光猛地照在脸上,周义等人长时间被困在黑暗里,乍一见光,纷纷抬手遮眼,有人被刺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那个瘦弱少年搀着他的弟弟走在队伍最后面,他弟弟果然病得不轻,走路都在打晃,脸颊烧得通红,嘴唇干裂白。
韩青站着没有动。因为他现矿场之中,侏儒跟老书生已经醒了。两人嘴角溢着鲜血,一副受了重伤的样子——韩青出手时收了力度,没想要他们的命。此刻他们虽然狼狈,却恭恭敬敬地站在一个老人身后。
那老人身形干瘦,像一根被风干了的老树根。他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袍,袍子空荡荡地挂在他身上。头稀疏花白,露出大片枯黄的头皮,脸上的皱纹深得像是刀刻出来的,两颊凹陷,颧骨高高凸起。
他的眼睛很浑浊,但浑浊深处有一点幽绿的光在缓缓转动。周围的空气在他身周冷了几度,矿场上的热风到了他身边便自行绕开。他站在那里,双手拢在袖中,静静地看着韩青从矿洞里走出来的方向,像是等了很久。
韩青看着这个老人,这个老人也看着韩青。
两人之间隔了大约十步,矿场上的热风卷着灰白色的石粉从他们中间吹过去。侏儒和老书生捂着胸口咳着血,连大气都不敢喘,整个矿场安静得只剩下远处铁碾子碾碎矿石的嘎吱声。
韩青能看得出来,这个老人年轻时应该也是个俊俏的美男子。他的五官底子还在——眉骨高挺,鼻梁笔直,下颌线条干净利落。
但岁月这东西对鬼修的侵蚀比对任何修士都要残忍。
他太老了,韩青从未见过这么老的人。不是凡人那种白苍苍的衰老,是一种从骨髓深处往外渗透的枯竭,仿佛他身体里的每一滴精血、每一缕生气都被什么东西抽干了,只剩下一副裹着皱皮的骨架勉强撑起那件宽大的黑袍。
风烛残年四个字都配不上他——烛火好歹还有光,这人连余烬都快熄了。
但他确实就站在这儿。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韩青,浑浊深处有一点幽绿的光在缓缓转动。
韩青本以为鬼修都会给人以阴狠诡异的感觉。但在这个老人身上,他没有看到那种让人起鸡皮疙瘩的阴冷。
这个老人就像个普通的练气士,周身没有一丝阴气外泄,连韩青用神识扫过去都探不出任何异常。韩青能感觉到他的修为比自己高,但隐隐只高出一线——大概是练气期九层或者十层的样子。
然而韩青在他的身上感觉到了极度危险的气息。不是神识探出来的,是无数次生死搏杀之后刻进骨髓里的直觉。
就像在摩天岭,他第一眼看到熊阔时就感觉后背紧。这个老人给他的感觉比熊阔更强烈。若是真的动起手来,他没有十足的把握能赢。
终于还是老人先开了口。他的声音干涩而沙哑,但咬字很稳。
“果然英雄出少年。我想过你会来找我,但我没想到你会打上门来。看来我听到的传闻不错——摩天五虎果真是你杀的。”他说这话时浑浊的眼珠里那点幽绿的光芒微微跳动了一下,似乎在笑,又似乎在感慨一些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事。
韩青看着这个老人,语气不卑不亢:“看来阁下就是李师兄了。我也没想到我们会以这种方式见面。但是,李师兄五日前带着大礼去见我,碰巧我在闭关,没能好好招待——所以今日特来还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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