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梨花看着那盏快熄的油灯,半天没说话。
她心里也松了一截,可松归松,那些前头一路滚过来的画面还在……
石桥村口被挑秤的鱼户,车队后墙被割开的油管,学校门口堵锅口的假家长,学前班孩子的兔耳朵帽子,后街老孙头挨的那一顿打,车门里塞进来的信,桥头那辆没走成的灰车。
这些东西不会因为赵永贵一按住就自己消掉。
可从这一刻起,它们总算不再只是“谁碰上了、谁自己倒霉”的破事。
它们有了正正经经的根,也有了能往下收的口。
她站起身,把桌上那本记得胀的本子收起来,重新压好。
然后才低低说了一句。
“今儿开始,后头就不是咱追着他跑了。”
老马抬头看她。
宋梨花看着窗外一点点亮起来的天,声音很稳。
“是他得把前头做过的,一笔一笔吐出来。”
天真正亮开的时候,村里跟往常看着没两样。
井台边照旧有人打水,供销社门口照旧有人拎着醋瓶子排队,后街那头的摊子也一处一处摆出来,白气从锅口和煤炉子上慢慢往上冒。
要是不知道前头这些天闹成什么样,只看这早晨,谁都会觉得日子还是那个日子。
可知道的人心里都明白,今儿这一早,已经不是前头那种“谁先被磨一下、谁自己扛一下”的早晨了。
赵永贵叫人从车站后头那间仓房里按出来了。
桥头、灰车、空白介绍信、钱、撤法、换皮的衣裳和帽子,连仓房门口敲砖那两下都扣实了。
前头他还敢往学校门口站一站,敢去砖瓦厂外头停一停,敢叫人往车队车门里塞信。现在这些路都没了。
他再也不是那个隔着一层雾、总差半步按不死的人了。
宋家屋里这一早也没乱。
李秀芝先去灶房烧火,水坐上了,窝头也热上了。
她手脚比平时还稳,像是前头那些慌、睡不着、半夜听见一点响就心跳得厉害的日子,都叫她硬生生熬过去了。
老马把昨晚一直靠在墙角的棍子拿起来,又放回去,来回看了两眼,最后还是没往门边搁。
“今儿是不是不用再靠这么近了?”
他这话像是问别人,又像是问自己。
宋梨花坐在桌边,翻开本子,把昨晚小刘带来的那几句又补上。
“仓房内按住三人。”
“赵永贵换皮未成。”
“木箱底下撤法纸。”
“饭馆伙计、修伞摊打下手一并按住。”
写完以后,她才抬头看老马。
“棍子先别收太远。”
老马点了点头,没多问。
前头他们怕的是外头突然狠狠干一下。
现在赵永贵按住了,不代表立刻就一片太平。
前头那些人、那些嘴、那些想往外放风又或者想替自己找活路的,今天八成还会冒一冒头。
正想着,支书就来了。
他今天不是一个人来的,后头还跟着小刘。
两个人脚步都很快,脸色也都沉,可不是前头那种着急忙慌的沉,更多是知道今天有事往下落的那种硬。
一进门,支书先看了眼屋里。
“都起了?”
李秀芝从灶房里应了一声:“早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