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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飞看着他,看了三秒钟。
然后他开口了:大爷,我不是拆迁的。
我知道。老大爷点点头,点得脑袋上的皱纹都在抖,我看得出来。拆迁的人,眼睛里都是钱。你的眼睛里……
他眯起眼睛,眼睛眯成两条缝,缝里透出两道精光。
你的眼睛里,是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老大爷没回答。
他只是把旱烟杆从嘴里拿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磕掉烟锅里的烟灰。烟灰落在地上,被风一吹就散了。
你不是拆迁的,他说,可以坐会儿,喝杯茶。
他拿起茶壶,往两个茶杯里倒茶。茶水是浑的,浑得像泥水,但飘着一股香味,香味很淡,淡得若有若无。
茶叶是我自己种的,他把茶杯推到杨飞面前,水是我自己打的。喝了能想起很多事。
杨飞端起茶杯,茶杯是陶土烧的,土得掉渣,杯沿上有一道裂纹,裂纹用胶水粘过。
他喝了一口。
茶水入口,苦。
苦得像黄连,苦得像胆汁,苦得像小时候被外婆逼着喝的中药。但苦过之后,有一丝甜,甜得像蜜,甜得像糖,甜得像外婆偷偷塞给他的那块桂花糕。
然后,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外婆家的老房子,房子后面有一棵桂花树,树很高,高得能碰到天。每年秋天,桂花开了,香得整个村子都能闻到。外婆就拿竹竿打桂花,打得桂花哗啦哗啦往下落,落得满地都是黄。
想起外婆做的桂花糕,糕很软,软得像棉花,甜得像蜜糖。他每次都吃很多,吃得肚子都鼓了,外婆就笑,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
想起外婆去世那天,天很黑,黑得像一口锅。他跪在灵堂前,跪得膝盖都麻了,但没哭。外婆说过,男子汉不能哭。所以他没哭。只是跪着,跪了一整夜。
老板?小雅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你没事吧?
杨飞睁开眼睛。
茶杯还端在手里,茶水还剩一半。
没事。他放下茶杯,大爷,这茶……
好茶吧?老大爷笑了,笑得皱纹都挤在一起,喝了能想起很多事。好的,坏的,都想起。
杨飞点点头。
他站起来,看着老大爷。
大爷,他说,我不是拆迁的。我是来问路的。
我知道。老大爷又拿起旱烟杆,往烟锅里塞烟丝,地图上说终点是【绝对厕所】,对吧?
老大爷指了指平房后面:我家茅房就是。
我能进去吗?
老大爷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杨飞,眼神变得复杂,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进去可以,他说,但进去之后,能不能出来……
他停了一下,停得烟丝都忘了塞。
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杨飞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老大爷,眼神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谢了,大爷。
他转身往外走,脚底下的地板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小雅跟在后面,手里还拿着那包概念薯片,嘴里还嚼着,嚼得咔嚓咔嚓响。
初号机走在最后,电子眼不停地扫描,扫描出一串串数据流。
等等。老大爷的声音从后面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