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味苇的嘴巴张着。
她看着她爸的脸。
那张脸她很熟悉,皮肤偏黑,眼角有很多褶子,眉毛中间有两道竖着的纹路,是常年皱眉留下的。她从小看着这张脸长大,从来没觉得它陌生过。
但此刻她看着这张脸,觉得每一根褶子、每一道纹路都是陌生的。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很细,很尖,不像是自己的。
“爸,他是在要我的命。”
霍爸的眉头皱了一下,那个竖纹更深了。他没有接这句话。他重新靠回床上,把膝盖上的被子拉了拉。
他不说话了。
但他也没有说我陪你去。
霍味苇转头看她妈。她妈的嘴张了几次,最后只说了一句。
“你爸也是为你好。”
霍味苇盯着她妈看了三秒,挂了电话。
她双手无力地撑在洗手池上。
指甲是前两天刚做的,裸粉色,贴了一颗很小的水钻,做完之后她还在朋友圈了一张照片,配文是“今日份小确幸”。
现在那颗水钻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刺的她眼睛疼。
灯太亮了。
霍味苇烦躁地按掉开关,然后呆呆地站在那里,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她整个人裹住。
她没哭。
眼眶是干的,干到涩。
她觉得自己胸口有一个什么东西,很硬,卡在肋骨后面,不上不下,让她喘不过气,但她吐不出来。
她升职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给爸妈转了五万块钱。
她妈在电话里哭了,说女儿有出息了,这辈子值了。她爸没哭,但声音也变了,说“苇苇你以后就是家里的顶梁柱了”。
她当时很高兴。
她觉得自己的努力终于被看见了,终于能给家里做点什么了。
现在她忽然开始想,她爸说的“你再等等,等下一次好运气”,到底是因为不相信那个大师,还是因为
不敢想下去。
那个念头像一条蛇,从她脑子里某个阴暗的角落悄悄溜出来,吐出信子。
“你的命,和那些好运放在一起,他们选了后者。”
她猛地摇头,把这个念头甩了出去。
不对,不对。
她爸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担心她做错了决定,只是担心她错过了好运气。
和命没关系,和命没关系。
可是那个念头像钉子一样扎进了她的脑子里,拔不出来。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
她六岁那年高烧,烧到四十度,她妈抱着她在诊所里排队,她爸在上班,说请不了假。后来是邻居阿姨开车送她们去的医院。
她十岁那年被同学欺负,回家哭着说不想上学了,她爸说“小孩子打打闹闹正常的,你让着他们点”。
她十六岁那年考上了市重点高中,她爸在饭桌上喝了半斤白酒,说“苇苇你以后一定要出人头地,爸这辈子就靠你了”。
“就靠你了。”
她一直觉得那是激励。
现在那三个字忽然变了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