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的地牢里,幽幽的烛火跳动着,却怎么也点不亮这里的黑暗。
那几根蜡烛插在墙上的铁烛台上,火苗被地牢里的潮气逼得畏畏缩缩,黄惨惨的光只能照亮巴掌大的一块地方,再往外就全被黑暗吞了。
空气里混着霉味、铁锈味和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潮得能拧出水来。青石板地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踩上去滑腻腻的。
偶尔传来铁链碰撞的叮当声,在空旷的地牢里回荡,格外刺耳。
地牢最深处,一个身影的双手双脚被铁链捆了起来,绑在一根柱子上。
这个身影,就是之前工业区的负责人刘三。
铁链是新打的,环扣粗得能拴住一头牛,链子末端用铁钉钉死在石柱里。
刘三就那样被捆着,脑袋耷拉着,下巴抵着胸口,头乱成一团,衣服倒是完整的。任弋还是很人道的,至少没有扒光他的衣服,给了他最后的体面。
虽然这件衣服已经不剩多少体面了,袖口磨破了,领口蹭了一圈铁锈,胸前一块暗色的污渍不知道是血还是什么。
有脚步声从台阶上传下来。刘三的耳朵动了动,但他没有抬头。一前一后两双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前面的那双步伐沉稳,后面的那双步伐轻快,轻快里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从容。
任弋和霍去病,并肩走了进来。
任弋手里拿着一个本子,霍去病则双手抱胸,跟在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冷得像冰。
任弋走到柱子前面,低头看着刘三,借着烛火,打量着他。霍去病靠在旁边的墙上,双手抱在胸前,佩刀斜斜地挂在腰间,刀柄上刻的纹路在烛火里若隐若现。他把嘴里叼着的一根干草吐了,嚼碎的那头落在青苔上,没有声音。
刘三抬起头,看到任弋,眼神躲闪了一下,随即又梗着脖子,把头扭到一边,装作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任弋也不生气,拉过一张凳子,坐了下来,开口说道:“刘三,现在这里没有别人。你老实说,齿轮到底是怎么坏的,是谁指使你干的。”
刘三哼了一声:“我都说过多少遍了,是机器自己坏的,是李师傅自己违章操作,跟别人没关系,是我失职。现在要杀要剐,随便你。”
霍去病上前一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把他从柱子上提了起来。“你小子别给脸不要脸!任先生好好跟你说话,你听不见是吧!再不说实话,我让你横着出去!”
刘三被勒得喘不过气,脸涨得通红,却还是咬着牙:“我说的都是实话!没有谁指使我!就是我失职!”
霍去病举起拳头,就要打下去。
“住手。”任弋开口拦住了他。
霍去病松开手。
刘三重重地摔回柱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任弋转身站了起来,椅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响声。他把椅子放在刘三面前,坐下,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刘三能听见任弋的呼吸。任弋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
“刘三,你还记得你是怎么当上这个负责人的吗?当初那么多来应聘的人,有工匠,有账房,还有读过书的人。你是所有人里经验最丰富的。你在在襄阳的工坊里干过,管过几十号人,懂图纸,懂材料。你来找我的时候,说想在新野干一番事业。我当时问你,为什么放着襄阳的工坊不干,要来新野。你说襄阳的工坊不把工匠当人看,你说你想在一个把工匠当人看的地方干活。”
刘三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我把工业区交给你,”任弋继续说,“图纸让你看,材料让你管,人让你带。你推荐的人,我一个没卡,全批了。你要的经费,我一个子儿没少,全拨了。你跟我说工业区要扩大,我把城西那片地全划给了你。你跟我说工匠们夜里回家路太远,我让后勤给他们安排宿舍。”
他顿了一下。烛火跳了跳,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
“你觉得我会相信,是你自己干的?”
任弋看着他,平静地说:“我已经检查过那个崩断的齿轮了。齿根的地方,有明显的敲击痕迹。是有人用锤子,偷偷敲出了裂纹。运转的时候受力,才会崩断。不是自然损坏。”
刘三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还是嘴硬:“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可能是锻造的时候,就有裂纹,我怎么会知道。”
任弋笑了笑:“锻造的时候有没有裂纹,我比你清楚。每一个零件,我都亲自检查过,不可能有问题。而且,我刚也问过了其他的工匠师傅们,他们说出事那天,只有你一个人,在机床旁边单独待过半个时辰。别人都在外面搬东西,除了你,没有别人有机会动手。”
刘三的额头,冒出了冷汗。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任弋继续说:“我知道,你也是被人指使的。你家里有老母亲,有老婆,还有一个五岁的儿子。你不会平白无故,拿自己的命去赌。说出来,是谁让你干的。我可以从轻落,至少,能让你活着见到你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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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三的嘴角抽了一下。他慢慢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熬的还是别的什么。他看着任弋,嘴唇翕动了半天,声音沙哑。
“任先生……我对不起你……你对我越好,我越……”他说到这里突然停住了,像有人掐住了他的脖子,把头低了下去。
任弋和霍去病都听到了那几个字。你对我越好,我越,越什么?越不敢告诉你真相?越不能背叛那个指使我的人?
霍去病从墙上直起身来。他没有拔刀,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任弋立刻抓住话头,身子微微前倾,椅子腿在地上轻轻磕了一下。“刘三,你刚才说‘你对我越好,我越’——越什么?有人在逼你,对不对?你不说,是因为你怕他。可你有没有想过,那人既然能逼你害人,就也能在你害完人之后把你灭口。你今天在这里扛着不说,保的不是自己,是那个把你推进火坑的人。”
刘三的脸色变了。嘴唇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张了张嘴,任弋和霍去病都看见他的舌头动了一下——只差一个字了。然后他猛地闭上了嘴。他把头偏到一边,不说话了。烛火照着他半张脸,另外半张藏在阴影里。
地牢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铁链偶尔因为刘三的颤抖而出轻微的叮当声。
任弋看着他,叹了口气,站起身:“既然你不肯说,那我也没办法了。老霍,咱俩去一趟。把他的母亲,妻子,还有儿子都请到县衙来,好好招待。”
“好嘞。”霍去病点了点头,转身就要走。
刘三浑身猛地一震。铁链哗啦啦地响,他整个人往前冲,像一头被拴住的野兽。柱子被他拽得嗡嗡响,手腕上的铁链勒进了肉里,他感觉不到疼。
他眼睛瞪得血红,唾沫星子从嘴角喷出来,声音嘶哑地吼:“任弋!你干什么!祸不及家人!你有种冲我来!有什么事冲我来!别动我的家人!”每一个字都是用尽全身力气砸出来的,最后几个音已经破了,变成了嘶嘶的气声。他的眼睛通红,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死死地盯着任弋。
任弋停住了脚步。他站在台阶上,回过头。烛火从下方照着他的脸,半明半暗。
“原来你还记得‘祸不及家人’这句话。”他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像腊月里的井水:“那你有没有想过王师傅的家人?王师傅在机床上站了四十年。他不是你的兵,不是你的卒,他就是个干活的人。每天早上第一个到工坊,生好炉子,擦好机床,等着年轻人来上工。他手笨嘴拙,不会巴结谁,带徒弟也只会闷头教。他最大的盼头,是儿子今年考上蒙学的甲班。他有个儿子,九岁,叫王石头。昨天他问我,任叔叔,我爹去哪儿了。”
刘三不挣扎了。他保持着那个往前冲的姿势,像被冻住了。
“祸不及家人?那你有没有想过。死在机床上的那个李师傅,他也有家人!他的老婆,他的孩子,他的老母亲,谁又替他们想过?他招谁惹谁了?就因为你收了别人的好处,他就白白丢了性命。你对他祸及家人的时候,怎么没想起这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