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昌,丞相府议事堂。
连日来的压抑氛围依旧笼罩整座府邸。自从新野观摩归来,曹操麾下文武百官,心底或多或少都压着一层无力感。双城那碾压时代的工业、军备、民生体系,像一座无形的大山,死死压在所有北方势力的心头。韩暨研出黑火药的短暂欣喜过后,更深的焦虑再度卷土重来。
就在百官各司其职、默默梳理防务与渗透事宜时,一封来自江东的八百里加急密信,抢先东吴外交官一步,悄无声息送入了丞相府,递到了曹操案前。
信封材质是江东专属的云锦秘纸,防水防潮、坚厚耐磨,封口加盖着孙权私印与江东公印双重封印,严谨郑重,足以见得此事干系重大。
曹操指尖摩挲着微凉的纸面,眸色微沉,屏退左右侍从,独自拆开封缄,展开信纸细细阅览。
信上字迹工整端正,是孙权亲笔所书,开篇先尽诸侯寒暄之礼,措辞谦卑有度,全无往日江东与曹魏对峙的针锋相对。
【孟德公台鉴:
天下纷争经年,黎民流离,诸侯割据,彼此征伐不休,终是内耗汉室根基。往昔吾与孟德各守疆土,偶有纷争,皆为疆域利弊、权势制衡,实属乱世常态。
然自新野观礼归来,昼夜难眠,心神俱震。任、刘二公所治双城,科技之盛、军械之精、民生之裕,已然脱当世,非人力可逐。
此番最可怖者,非铁轨机车、铁甲巨炮、射枪械之利,而是其治下蔓延弥散的诡异思潮。
彼地上下,皆尊“为人民服务”五字为圭臬,重劳作之民,轻世家权贵,倡众生平等,言劳力者为天下根基。其书所言,凡推动世局展之劳动者,皆为社稷主体,官僚士族,当俯服务,而非居高牧民。
此论一出,可谓釜底抽薪,倾覆千年秩序。
自古以来,天下格局,皆是世家掌权、士族治世、权贵牧民。我辈承祖上基业,靠门第立身、凭权势掌疆,世代沿袭,根深蒂固。可任弋此道,全然颠覆纲常,不尊门第、不循旧礼、不认尊卑,直指世家权贵为乱世蠹虫,以万民为本,欲破旧制、立新天。
长此以往,此思潮蔓延天下,四海百姓皆思翻身,万民皆慕双城新政,届时天下士族崩塌、权贵无存,你我毕生基业、代代传承的门阀秩序,尽数化为飞灰。
此非你我与双城一地之争,乃是新旧世道之争、士族万民之争、旧序新道之争。
唇亡齿寒,辅车相依。今日任弋强盛,江东当其冲,他日江东覆灭,曹魏必为下一个待宰羔羊。
权愿摒弃前嫌,罢昔日疆场恩怨,举国与孟德公结盟,南北合纵,共伐双城,诛此妖孽思潮,护士族百年基业,守天下旧制纲常。
若孟德公应允,江东即刻封锁长江全境,断绝双城思想流传,整军备战,听候调遣,共分天下,共守旧世山河。
孙权顿】
一纸读罢,曹操握着信纸的指尖骤然收紧,指节泛白,周身温度瞬间降至冰点。
此前新野之行,他所有的心神、目光,尽数被铁轨飞驰的震撼、电报瞬传的迅捷、火炮震天的威力、铁甲舰无敌的威势所吸引。他满心忌惮的,是任弋远当世的军备国力,是那无解的时代代差,却从未深究双城真正的内核杀机。
他只惧任弋兵强无敌,却不知,对方最恐怖的从不是铁甲巨炮,而是能颠覆整个汉末统治根基的思想洪流。
曹操出身谯县曹氏,世代世家大族,自幼浸润门阀秩序,深知乱世立足的根本,从来都是世家掌控土地、士族垄断权势、权贵奴役万民。
百姓生来卑微,应当安分守土、纳税服役,供养士族权贵,这是世人默认、千年不变的天理。
可任弋偏偏要打碎这天理。
为人民服务、众生平等、劳动为本、权贵非尊……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锋利的尖刀,狠狠刺穿世家士族赖以生存的根基。
曹操忽然彻底惊醒。
就算今日任弋不兴兵、不征伐、不扩张,任由诸侯各自割据,假以时日,这股思潮传遍天下,万民觉醒,所有世家、所有权贵、所有旧秩序的既得利益者,终将被彻底推翻。
他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掌北方半壁江山,看似权倾天下,说到底,依旧是旧秩序的维护者、最大受益者。
若新道盛行,旧序崩塌,他曹氏基业、他毕生权谋、他所有的权势地位,终将被这股无形的洪流彻底碾碎。
比起枪炮铁甲的碾压,这种颠覆人心、重塑世道的变革,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恐惧,前所未有的恐惧,瞬间席卷曹操全身。比当年面对袁绍百万大军、面对吕布天下无双、面对董卓权倾朝野,还要让他心悸胆寒。
“妖孽……果真妖孽。”
曹操低声喃喃,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他终于彻底明白,为何孙权会不惜放下数十年恩怨、主动求和结盟,为何江东士族会集体恐慌,这早已不是疆域之争,而是存亡之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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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两日,曹操彻夜未眠,闭门思索,反复权衡利弊。他召集荀彧、郭嘉、贾诩等核心谋臣密议良久,所有人看完孙权密信后,皆面色凝重,无人反对结盟之举。
相较于双城带来的灭世威胁,曹孙数十年的疆场恩怨、南北对峙,不过是微不足道的私怨罢了。
两日之后,江东全权外交官抵达许昌城门。
此番江东使团规格极高,携国书、印信、盟约草案,态度极尽谦卑诚恳,全无往日江东的傲气与强硬。
双方会晤全程高效顺畅,没有丝毫拉扯博弈。曹操心中早已笃定,当场痛快应允孙吴结盟之请,南北合纵,共抗双城。
为稳固联盟、安抚江东、彰显诚意,曹操即刻入宫,以丞相之身、辅政之名,向大汉天子刘协上奏封赏诏令。
彼时汉室名存实亡,朝堂大权尽掌曹操之手,所谓上奏,不过是半奏半胁,走一遍朝堂流程而已。
诏令即刻拟成、即刻颁行:
擢升吴侯孙权为南昌侯,晋封骠骑将军,假节,领荆州牧。
依照汉制,骠骑将军为重号高阶武将,地位尊崇,仅次于大将军、大司马,远寻常杂号将军;假节赋予孙权战时专杀违令将士的权威,可自主调度江东兵马、便宜行事;领荆州牧更是直接敲定孙权荆州全境军政管辖权,变相否定刘备、刘表残余势力的荆州名分。
这份封赏,极尽厚重,几乎是汉室当下能给予外臣的最高礼遇,足以让孙权名正言顺掌东南半壁,整合江东全境势力。
为杜绝双方猜忌、稳固联盟根基,曹孙二人敲定互换质子之约。
曹魏遣宗室子弟入江东定居,寄居建业;江东遣孙氏嫡系子弟入许昌为质,居于曹魏府邸。双方质子互保,互为牵制,杜绝背盟偷袭、暗中算计的可能,让南北联盟牢不可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