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城的清晨总是裹着一层湿冷的水汽,顺着帐缝钻进来,冻得人指尖麻。
徐晃坐在帅案前,手里端着一碗早已凉透的粗茶,一口没动。
茶碗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也浑然不觉。
距离王二小队灰头土脸回来复命,已经过去三天了。
这三天里,他坐立难安,吃不下饭也睡不着觉。
夜里一闭眼,就看见曹操黑着脸,指着他的鼻子骂他畏敌避战、贻误军机。
他甚至都已经写好了半篇检讨,字斟句酌,把自己骂得狗血淋头,就等着许昌的问责信一到,立刻派人送过去。
“将军!将军!许昌回信了!八百里加急!”
传令兵的大嗓门从帐外远远传来,带着急促的脚步声。
徐晃手里的茶碗“哐当”一声砸在桌上,半碗凉茶泼了满桌,打湿了摊开的地图。
他腾地一下站起来,椅子在地上蹭出刺耳的声响。
“快!快拿进来!”
声音都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传令兵气喘吁吁地冲进帅帐,双手高高举着那封盖着丞相府朱红大印的信件。
徐晃一把抢过信封,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做好了迎接狂风暴雨的准备。
然后猛地撕开信封,掏出皱巴巴的信纸,眯着眼睛,一字一句地往下看。
第一行,没有骂他。
第二行,还是没有。
第三行……
徐晃的眼睛越瞪越大,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凸出来了。
手里的信纸轻飘飘的,此刻却像有千斤重,差点从他颤抖的手里掉下去。
“啥?”
他忍不住脱口而出,声音都变调了。
脸上的表情,从视死如归,变成了难以置信,最后变成了一脸的莫名其妙。
信里别说责骂了,通篇全是溢美之词。
说他“深谙兵法,奇谋百出,夜袭敌营,斩获颇丰”。
说他“挫败任弋贼寇锐气,大振我军声威,实乃三军楷模”。
说他“忠勇可嘉,劳苦功高,特记大功一次”。
末尾更是明明白白写着,赏赐黄金百两,锦缎千匹,额外调拨三千石粮草、五百副铠甲,作为此次大捷的奖励。
让他收到信后,即刻派人去许昌押运。
徐晃把信纸翻来覆去,正着看,倒着看,连字缝都扒着看了三遍。
又使劲揉了揉眼睛,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疼。
不是做梦。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徐晃把信纸“啪”地拍在桌上,一脸的匪夷所思。
“我写的那战报,糊弄鬼呢?
斩杀敌军数人?我连人家一根头丝都没伤到!
缴获物资若干?我还倒贴了十二把环刀、八个水囊、半袋干粮呢!
这许昌那边的人,脑子都被门夹了吗?
这种鬼话都能信?
丞相何等精明的人,怎么会看不出来这是敷衍?”
他绕着帅案转来转去,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越想越觉得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