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来喜却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上下打量着楚奚纥,像是在掂量一块料子的成色,“楚大人这话,是以陛下臣子的身份问,还是……以咱们主子座下奴才的身份问?”
楚奚纥与他对视片刻,忽地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却没什么温度,“公公,陛下今儿个已经在养心殿起了疑心,疑心匈奴此番不止为求亲,更是意在窥探虚实。”
他顿了顿,眯起双眼,“兹事体大,关乎两国边境的安稳,更关乎……主子大计。”
“公公此时若还满心只想着与我打哑谜,一旦误了正事,耽搁了主子的布置,来日到了主子面前,可莫怪楚某……如实陈情了。”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
崔来喜的脸皮子似乎绷紧了一瞬。
他盯着楚奚纥,那双老眼浑浊,里头的光却忽明忽暗,叫人看不真切。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挤出一声嗤笑,干巴巴的。
“楚大人如今……真是会拿捏人了,竟拿主子来压咱家。”
楚奚纥不再言语,只平静地看着他,等待下文。
值房里一时间只剩下油灯燃烧的咝咝声,和窗外永不停歇的风啸。
终于,崔来喜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左贤王此来,求亲只是其一。”
“见识天朝风物、结交朝臣是其二。最重要的……是替主子,也是替他自己,看清楚龙椅上的那位新君。”
“边贸、马匹、盐铁、乃至日后的疆界,皆系于此行来判断了。”
他叹了口气,看着楚奚纥,“主子要的,是让这位未来的汗王看到‘雄狮’的利齿与疆域。却又不能让他摸得太清,以至于野了心思。”
“这其中的分寸,楚大人可明白?”
楚奚纥思忖良久,点了点头,“楚某明白了。可昭舒公主和亲之事,是否……再无转圜?”
崔来喜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冰冷,是近乎残忍的漠然,“楚大人,主子行事,自有主子的道理。”
“这和亲成与不成,何时成,又如何成,那更是主子该考量的事。”
“咱们做奴才的,只需记住一点:主子想做的事,咱们就算是拼了命,也得替主子铺平路、搭好桥。”
“至于路上踩着的是什么,桥底下淹着的是什么……”他顿了顿,枯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不是咱们该管的,也管不着。”
楚奚纥沉默地听着,没有表示什么,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抹寒光。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官袍的袖口里,露出一角绣缠枝莲的帕子,那纹路在摇曳的灯火下明明灭灭。
“奴才的本分……楚某记下了。”他再抬眼时,已是一如既往的平静,“若无他事,楚某便先行告退了。”
“毕竟匈奴使节那边一应事宜,还需早做安排。”
崔来喜没再说话,只微微颔,算是应了。
楚奚纥起身,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走入外头呼啸的风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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