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小德子在廊下站定,隔着门扇低声禀报。
“殿下,郡主,宫里传来消息——”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等自己的气息喘匀了,才继续道。
“陛下已经定下了负责商路的人。是平阳大长公主。”
萧绰手里的茶盏停住了。
她想过皇帝会派一个与宸王府有牵连的人,想过他会选一个熟悉西域事务的老臣,甚至想过他可能会暂缓此事再议
但她确实没有想到,这个被选中的人,会是她的外祖母。
平阳大长公主。
三朝元老,圣眷不衰,根基如磐,又是皇帝最信得过的人之一。
这道旨意落在她身上,乍看出人意料,细想却处处透着一种经过反复掂量之后才有的精准。
她的外祖母,出自皇族,是大周开国皇帝最出色的女儿,年轻时便已锋芒毕露,一生战功赫赫,政绩斐然。
朝中大臣无论派系,提起她时都不约而同地带上一丝敬重,像是那道名号本身就已经替她把所有的质疑都挡在了门外。
更不必说,河西、西北许多将领和驻军,都曾是她麾下旧部。她若亲自出面,那些关口要塞的守将,不会有人敢敷衍了事。
皇帝把这件事交到她手里,表面是倚重,实则也是一种托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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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路若成了,功劳自然记在功劳簿上;若一时半会走不顺,她的资历也足以镇得住沿途关隘和驻军,不至于让人轻易推翻重来。
最要紧的是,这件事若由大长公主来做,做成了,功劳归于皇家,却不曾落在任何一位皇子头上。
可偏偏作为外孙女的她又与宸王府关系密切,是早已经被暗中定死了是宸王妃。
这份功劳虽不记在宸王名下,却会在萧绰出嫁时,一并成为宸王府账上可以动用的分量,只是外人一时看不透这道弯弯绕而已。
皇帝把这道安排绕了这么一大圈,明面上是差遣了一位老资历的宗室长辈,实则既给了宸王一道厚实的底牌,又不让他在台前太过显眼。
朝野上下看见的,只是大长公主奉命督办商路,没有人会因此忌惮宸王。
比起直接派一个宸王府的人出去张罗,这道安排要隐晦得多——不显山不露水,却把该铺的路都铺好了。
该说不说,皇帝在替自己最心爱的儿子铺路的时候,脑子确实像开了光一样,每一步都踩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等旁人都回过味来,棋子已经落了大半。
萧绰把茶盏放回桌面时,盏底碰到木面出一声极轻的响。
少年声音比方才轻了些许。
“你外祖母,的确算是完美人选。姑祖母年轻的时候,在河西打过仗,最是喜欢西北大漠的辽阔。说不定,她还很喜欢这个差事呢。”
说到这里,薛南岑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不深,却带着一种想要替她把那道担忧也一并接过去的善意。
“趁这个机会,她还能与曾经的部下聚聚。你不必过于担心。她身子硬朗,我也不会让她出事的。”
最后那句话落下来时,比前面的几句都轻一些,却刚刚好把她那些还悬着的、没有说出口的不安,一并拂平了。
萧绰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没有抬眼,也没有接话。
窗外,积雪仍在,阳光难得跟不要钱一样洒在地上,像是预示着即将到来的什么。
光从窗棂间渗进来,落在她袖口的边线上,又沿着衣服纹理缓缓移向她搁在膝上的手背。
再开口时,她的声音像是也被那道春光牵动了一下,轻而平缓,却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温度。
“你今日的药,还没喝完。”
少年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她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