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阵子,皇城里头到处都在谈书。
茶楼里谈,酒肆里谈,学宫里谈,连菜市口卖菜的妇人都能说两句“闻太师”和“赵公明”。
有个在学宫旁边摆摊卖炊饼的老汉,不识字,可天天听学宫里的学生念书。
听得多了,他也能背上几句。
有一日,一个学生来买炊饼,老汉一边给他包饼一边问:“你们说的那个姜子牙,他最后到底封没封自己?”
那学生愣了一下,说:“没有,他封了别人,自己没份。”
老汉说:“那他忙活了一辈子,图什么?”学生说:“图一个交代。”
老汉把饼递给他,说:“跟你做炊饼差不多,我做了一辈子饼,也没人给我封个神,可饼做得好吃,我自己知道。”
学生接过饼,咬了一口,觉得格外香。
这件事后来不知怎么传到了朱代容耳朵里。
她坐在书肆二楼那间茶室里,听着郑姑娘学给她听,笑得差点把茶喷出来。
她放下茶盏,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皇城那条主街,人来人往,有穿皮袄的商人,有挎篮子的妇人,有背着书箱的学生。
她看着那些人,忽然想起自己在大晏时,宋知有带她去看大晏图书馆的那个下午。
她站在大晏图书馆的正厅里,看着满屋子看书的人,那时候她觉得自己像一个被扔进大海的人,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想学。
现在她站在自己的书肆里,看着满屋子看书的人,她觉得自己像一个刚刚学会游泳的人。
水还是那片水,可她不慌了。
她知道往哪边划,知道怎么换气,知道怎么带着别人一起游。
她转过身,对郑姑娘说:“给大晏写信,告诉宋先生,书快卖完了,让她再寄一批来,这回多寄些《红楼梦》和《水浒传》,玄澜国的人,还没看过这些呢!”
玄澜国的信送到知行书肆那天,是个难得的晴日。
三月的风已经暖了,把护城河边的柳条吹得软塌塌的,柳絮飘得满街都是,像一层薄薄的雪。
信使是跟着商队一块来的,风尘仆仆,进门就把一沓信纸递到丫丫手里,说公主殿下特意嘱咐,要亲手交给宋掌柜。
丫丫上了楼,把信搁在宋知有案头。
宋知有拆开一看,足足五六页,字迹从工整渐渐变得潦草,显然是写得急了。
朱代容在信里说,女学的学生已经过了四十个,分成了甲乙丙三班。
阿菱已经能帮着改作业了,她叔婶如今逢人就说阿菱在公主府做事,体面得很,再也不提赶她走的话。
茶楼和梨园日日满座,说书先生换了三个,一个讲《封神演义》,一个讲《三国演义》,还有一个专门讲《西游记》,连说带比划,把孙悟空大闹天宫那段讲得活灵活现,底下的小孩听了不肯走。
书肆里的《红楼梦》卖到脱销,有人从外县赶了三天马车来买,买不到就在门口蹲着等下一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