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天色方才蒙蒙亮,洛阳皇宫上方仍笼罩着一层薄薄晨雾。
贞观殿后寝,厚重帷幕遮住大半晨光,只有一道很淡的灰白之色自窗棂缝隙之间透入,在地面留下几道模糊光痕。
龙榻之上,“李星云”双眼猛然睁开。
像是突然惊醒,却并没有惊呼出声,也没有出现窒息过后的大口喘息,亦是没有那种从噩梦之中惊醒时那种近乎本能的惊惧与愤怒。
似乎就只是醒了,那种很自然的苏醒,只不过看上去不太像。
睁开眼睛之后,他没有立即起身,只是平躺在那里,看着头顶承尘,好一会儿没有任何动作。
过去很多年,在真正的李星云出现以后,他睡得从来算不上安稳。
梦里最常出现的,就是那个人。
有时候是小小的李星云被大帅牵着,站在那儿。
有时候是李星云手持龙泉剑,站在大帅身边。
有时候是李星云身穿龙袍,坐在那张御座之上,大帅恭敬的侍立一旁。
而自己则像那见不得光臭虫一般,藏在阴影里,顶着一张与对方一模一样的脸。
不,更准确来说,是一张拙劣仿造,有瑕疵的脸。
看着大帅从自己身旁走过,紧巴巴的望着。
大帅所有的目光都落在李星云的身上,经过时不曾看他一眼,走过后也不曾回头。
他像是什么无关紧要的物件,丢弃都不曾心疼一下。
那时候,他往往会猛然惊醒。
然后嫉妒,愤怒,不甘!
恨不得立刻就找到李星云,剥下他的血脉,把属于对方的一切都全部抢过来。
可这些时日醒来以后,他脑海之中最先浮现的,却不再是李星云。
就如今日而言,取而代之的,是一大堆令人头疼的事情。
太原,潞州,泽州,邢州,魏博,旧梁降臣,忠武军,段凝······
对了,还有华州那六万大军。
昨夜临睡之前看过的一份份奏疏、军报与情报,根本没有随着入睡而消停,只是在脑子里暂时沉了下去。
如今人一醒来,顿时又全冒了出来。
“呼······”
“李星云”缓缓吐出一口气,抬起手掌,用力揉了揉脸。
扭头看了看漏刻,对于时间,心里边顿时有了数。
睡了两个来时辰,不算多,但也差不多了。
这重新建立起来的大唐,还在李存勖手中时,便算不得多么稳固。
此时再度易手于他,便如同将原本的地基又凭空往上拔了几尺。
看着好像已经拿下洛阳,百官也尽在掌控之中,各处宫门、禁军与朝中官吏似乎都逐渐安稳下来。
可他心里很清楚,地基不稳的房子始终只是空中楼阁,也许都用不着人去推,只要风吹得大些,便很可能轰然倒塌。
更何况眼下他所要面对的不仅仅是大风,还有许多不知要从哪里伸出的手想要推上一把。
太原那边随时可能翻脸,旧梁降臣在待价而沽,魏博两边下注。
各地官吏究竟是什么态度,也还得一处一处重新摸查清楚。
甚至连洛阳城里的这群朝臣,哪些是真心投效,哪些是在拖延时间,哪些又是想着等李克用杀回来以后立刻翻脸,都还没个准数。
这些黑手一旦都从一个方向推来,这根基不稳的大唐,瞬间就会倒塌。
最后被砸得最惨的,只会是他。
即便他不通政事,但这其中的风险,他也并非丝毫不知。
可这是大帅把这风雨飘摇的大唐交给他的!
不是李星云,而是他!
仅这一点,就足够了。
“李星云”嘴角缓缓扬起一抹笑意,眼底那一点刚刚睡醒的疲倦也随着这个念头淡去了不少。
大帅既然选择了他,那他就没道理让这大唐倒下。
不但不能倒下,还得把那地基重新夯实打稳,让它一点点兴盛强大,让它真正变回那个曾经人人向往,人人歌颂的盛唐。
到那个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