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羽走进教室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不是因为教室里坐满了人——还有十分钟上课,这个上座率很正常。不是因为他自己的座位被人占了——那个空位还在,桌面干干净净,阳光正好落在桌角上。不是因为他看到了初——
好吧,他看到初了。初坐在窗边,黑色长垂在肩侧,手里还是那本橘黄色封面的言情小说,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安静。她翻过一页,动作轻缓,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初很美。这一点林墨羽从初二见到初的第一天就知道了。但此刻让他停下脚步的不是初的美貌——
而是讲台前面那一坨……不对,那一个“摊位”。
张凌坐在讲台旁边的椅子上,面前摆着一张折叠桌——也不知道他从哪儿搬来的,折叠桌上铺着一块深蓝色的绒布,绒布正中央放着一个圆盘,圆盘被分成六个扇形区域,每个区域里写着不同的字。圆盘旁边立着一块手写的牌子,字迹龙飞凤舞,颇有几分江湖术士的风范:
“十元一次,童叟无欺。”
牌子下面的小字写着:“支持微信支付宝现金。”
圆盘上的六个扇形区域,林墨羽眯着眼看了一遍:
代写作业。小抄制作。谢谢惠顾。请一顿饭。周末两天免费游。感情调解。
林墨羽的眼皮跳了一下。
张凌,他的老朋友,从小学就认识的、交情最久的、最了解他底细也最被他了解底细的“老狐狸”,此刻正翘着二郎腿坐在折叠桌后面,一只手搭在圆盘边缘,另一只手端着一杯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茶,姿态悠闲得像在自家阳台上晒太阳。他的脸上挂着那种林墨羽再熟悉不过的笑容——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微微弯着,表情温和、无害、甚至带着几分慈祥,像一尊笑眯眯的弥勒佛。
但这种笑容出现在张凌脸上只有一个含义:
有人要倒霉了。
“来来来,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张凌的声音不大,但恰到好处地传遍了教室前半区,“十块钱你买不了吃亏,十块钱你买不了上当,十块钱你能买到一次改变命运的机会——”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命运的轮盘已经开始转动,幸运女神正在向你们招手——”
“你们还在犹豫什么?你们还在等待什么?命运的齿轮已经——”
“你他妈能不能换个词?”后排传来一个暴躁的声音。
张凌笑眯眯地转过头去,看了一眼声音的来源,然后不紧不慢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姿态从容得像一个见惯了大风大浪的老江湖。
“语言的重复是为了强调,强调是为了让你们记住——”“谁要记住你的废话了!”“那你现在不是记住了吗?”“我——!!”
那个声音卡住了,因为确实无法反驳——反驳了就等于承认自己没记住,不反驳又憋得慌。
张凌笑眯眯地收回目光,继续喝茶。
林墨羽站在教室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张凌这个人,怎么说呢。
他是那种——你觉得他在开玩笑的时候,他可能是认真的;你觉得他认真的时候,他可能只是在开玩笑。他的底线和原则像一条在泥巴里打过滚的泥鳅,你以为你抓住了,它“哧溜”一下就从你指缝里滑出去了,只留给你一手泥。
但有一件事林墨羽可以确定:张凌不会害朋友。这个人的心思深得像一口井,井水又冷又黑,你永远看不清井底有什么,但他从来不会往井里扔石头——至少不会往朋友的井里扔。
林墨羽对张凌的评价是:心机狐狸,但不是坏人。
至于“心机”的程度——
“哟,牢羽。”张凌看到了他,眼睛一亮,放下茶杯,抬手招呼,“来来来,抽一签?”
“不了。”林墨羽摇头。
“别啊,试试手气?今天可是运气加成——”
“我不需要代写作业。”林墨羽走过去,路过折叠桌的时候连脚步都没停,“也不需要小抄,不需要请人吃饭,不需要周末出游,更不需要——感情调解。”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平淡,但他的目光在“感情调解”那个扇形区域上停留了零点几秒。那个区域比其他几个都小——显然张凌自己也清楚,这项“服务”的需求量远远比不上代写作业和小抄制作,但写上去能增加趣味性,能吸引眼球,能让路过的人多看一眼。
多看一眼,就有可能多一个“十元”。
张凌注意到林墨羽的目光停留了——他不可能注意不到,这个人察言观色的能力已经到了一种令人指的地步。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用杯沿挡住了自己那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行行行,”他放下茶杯,挥了挥手,“不抽就不抽,去吧去吧,别挡着我做生意——诶,定骁!定骁你过来!”
林墨羽刚走出两步,听到“定骁”两个字,脚步又顿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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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过头,看到定骁正从教室后门走进来,书包歪歪斜斜地挂在肩上,手里拿着手机,嘴里不知道在念叨什么。张凌的招呼声让他的注意力从手机上移开了,他抬起头,看到讲台旁边的“摊位”,看到折叠桌上那个花花绿绿的圆盘,看到圆盘旁边那块写着“十元一次”的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