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年的第一场春雨,比往年来得更早一些。
不像夏天的暴雨那般气势汹汹,也不像秋雨那般缠绵悱恻。
这雨,细细的,密密的,带着一股子化不开的湿冷,无声无息地洒下来,把整个罗家村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里。
泥土路变得泥泞不堪,刚抽芽的柳条被打得低下了头。
村里的鸡鸭都缩在屋檐下,懒得动弹。
但罗家村村委会的大院里,却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十几辆崭新的东风牌轻型货车,车厢上统一喷涂着“罗氏农场”的蓝色标志,整整齐齐地停在院子里。
车厢的后挡板全都打开了,里面是一笼笼活蹦乱跳的小猪仔,哼哼唧唧的叫声,隔着雨幕都听得真切。
三百户通过了第一批“星火计划”审核的农户,披着五颜六色的雨衣,或者打着伞,把整个大院挤得水泄不通。
他们脸上带着紧张、兴奋,还有几分小心翼翼的敬畏,伸长了脖子往车上看,那眼神,不像是在看猪,倒像是在看一笼笼会走路的金元宝。
罗新德就站在第一辆货车的车头前。
他没打伞,也没穿雨衣,就穿着那件洗得白的旧夹克,任由冰冷的雨丝打在脸上、头上。
雨水顺着他脸颊上深刻的纹路往下淌,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腰杆挺得笔直,手里拿着个大喇叭,声音洪亮,盖过了雨声和猪仔的叫声。
“都听好了!按着昨天分的组,一组一组地过来!先核对身份,再签合同,最后领猪!”
“合同看清楚了再按手印!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猪仔是咱们罗氏的,你们只负责代养!饲料、疫苗,全由我们统一供应,谁要是敢偷着喂自己家的泔水,或者去外面买那些乱七八糟的药,一旦被查出来,立刻取消资格,还要按合同赔钱!”
“领到猪的,直接去旁边找兽医站的小王登记。每一头猪的耳标号都要对上,以后这就是它们的身份证。从今天起,你们的猪圈,我们罗氏的技术员和防疫员,随时可以进去检查,不许拦着!”
院子里的农户们,没人敢吱声,也没人觉得他霸道。
他们只是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脸上的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
他们知道,时代变了。
以前那种东家偷一把米、西家借一瓢糠,靠着人情和糊弄过日子的时代,在罗家村,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罗氏的规矩,就是铁律。
想跟着罗家赚钱,就得守这个规矩。
赵满仓缩在人群的后排,心里五味杂陈。
他看着站在车前,像个将军一样号施令的罗新德,心里那点不服气早就被雨水浇得一干二净了。
上次他想走后门找王小娟通融,被赵虎当众撅了回来,成了全村的笑话。
他回家之后,憋着一股气,真就咬着牙,把自家那个破猪圈按照罗氏的图纸,从里到外翻新了一遍。
化粪池挖了三米深,做了防渗。
消毒通道铺上了水泥,门口还安了个紫外线灯。
等他满头大汗地干完,揣着申请表再去村委会的时候,罗新德亲自去他家看了一圈,什么话都没说,就用那支红蓝铅笔,在他的申请表上画了个圈。
今天,他赵满仓,也站在这三百户的队伍里。
他心里清楚,这猪仔领回家,就不再是他自己的猪了。
他得像伺候祖宗一样伺候着,吃喝拉撒,都得按罗氏的规矩来。
但他不觉得憋屈,反而有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因为合同上写着,只要按规矩养,猪死了,罗氏的互助保险赔。
猪长大了,罗氏按保护价回收。
这买卖,稳赚不赔。
“下一组,赵满仓!”
听到自己的名字,赵满仓一个激灵,赶紧挤出人群,跑到桌子前。
负责登记的,是王小娟。
她穿着一件干净的蓝色工作服,头利落地扎在脑后,脸上带着公式化的微笑,但眼神却很认真。
“满仓叔,这是合同,一式两份。您再看一遍,没问题就在这儿按手印。”
王小娟把合同推了过去。
赵满仓哪看得懂那些密密麻麻的字,他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拿出随身带着的印泥,在名字上重重地按下了自己的红手印。
“咔哒”一声。
合同章盖下了。
赵满仓看着那鲜红的印章,感觉自己的人生,好像也从这一刻起,被盖上了一个新的戳。
领猪的过程很顺利。
罗氏派来的兽医团队,个个年轻,但做事极其利索。
他们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和手套,用一个手持的扫描仪,对着每一头猪仔的耳标“滴”的一声,猪仔的所有信息——出生日期、父母谱系、疫苗记录——就立刻显示在了旁边的笔记本电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