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地市那场急雨停歇后,空气里湿热的黏腻感褪去了大半。
高铁商务座车厢内冷气给得很足。
罗熙缘将披在肩上的薄风衣往上拽了拽,面前的小桌板上摊开着一叠刚打印出来的全国农产品流通数据报表。
纸页翻动的脆响在静谧的车厢中时不时响起。
窗外,南方大片大片蓄满水的水田正急后退,绿得晃眼。
过道另一侧,罗汶窝在宽敞的座椅里,腿上架着那台机壳上贴满极客贴纸的笔记本电脑。
手指敲击键盘的动静连成一片密集的雨点声,屏幕上花花绿绿的代码行行往下滚,没一刻停歇。
“姐,”罗汶十指离开键盘,端起旁边小桌板上的半罐红牛灌了一大口,“全品类底层数据接口的基础框架搭完了。按你的要求,预留了千万级的并承载量。猪肉那套逻辑可以直接套用,但其他品类的数据标签太多,字段冗余率高得吓人。”
罗熙缘视线从报表上挪开,落在电脑屏幕那些错综复杂的拓扑图上。
“冗余是正常的。”
她指尖点在报表的一组生鲜耗损数据上,“蔬菜水果不像白条猪。猪可以按头算,打耳标,看基因谱系。白菜萝卜长在土里,大小不一,这就叫非标品。咱们现在要做的,是把非标的泥巴货,强行塞进神农系统的标准化框子里。”
罗汶揉了揉酸的眼角,把空红牛罐子丢进垃圾袋:“这工程量,比重写一套银行结算系统还费劲。”
“费劲也得熬。”
罗熙缘靠回椅背,视线重回窗外,“楚地市那个造假窝点提了个醒。光守着猪肉这个单品类,护城河挖得再深,老百姓的菜篮子也是漏风的。去了菜市场,不可能光买肉不买菜。只有把生鲜全品类都装进罗氏的盘子,老百姓每天的吃喝拉撒才算真正有了底。”
四个小时后,高铁稳稳停靠在中原省会。
奥迪a早就等在出站口,赵虎拉开车门,接过罗汶背上的双肩包扔进后备箱。
车子一路疾驰,扎进清河县罗家村那条新铺的柏油路。
推开自家院门,一股子浓烈的焦香扑了满鼻。
厨房里,李敏霞正围着花格子围裙,手里拿着木锅铲在平底铁锅里翻翻捡捡。
锅底滋啦啦作响,金黄的葱花饼在热油里烙得两面酥脆,面香混合着葱白被激出的辛香,直往人鼻腔里钻。
罗新德蹲在院墙根底下,手里拿着把大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
脚边卧着那条大黄狗,正吐着舌头喘粗气。
“回来了?”
李敏霞听见院门响,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举着那把沾油的锅铲,“去洗手,饼刚出锅,趁热咬着脆。那八十吨肉的账我昨晚算了大半宿,这会儿心肝脾肺还在一块儿抽着疼呢。大几千万的货,说点火就点火,你这丫头胆子是越来越肥了。”
罗熙缘走到水槽边,拧开水龙头洗手,水流冲刷着指尖。
“那肉里头被人动了脏手脚,留着过年包饺子?”
罗熙缘甩掉手上的水珠,走进堂屋,“真要是瞎卖出去吃坏了人,咱们罗家村几代人攒下来的名声就全砸锅了。钱烧没了还能赚,招牌黑了,想洗白可就难了。”
李敏霞把一大盘切好的葱花饼端上八仙桌,转身又去盛棒子面粥:“理是这个理,就是过日子哪有这么糟践东西的。”
她嘴上埋怨,手上却麻利地给女儿盛了最稠的一碗。
罗新德把蒲扇扔在竹椅上,凑过来拉开椅子落座。
“熙缘这事干得硬气。”
罗新德端起粗瓷茶缸喝了口凉白开,“镇上那些养猪的老伙计昨晚全给我打电话,说咱们罗氏这回办得敞亮。那么大一座肉山,浇上油直接烧成灰,眼皮都不带眨的。老百姓买咱的肉,心里踏实。”
罗熙缘捏起半块葱花饼咬了一口。
外皮焦脆,面瓤软和。
“爸,猪圈那边的事先放放,刘爷身体刚见好,让他多歇歇。”
罗熙缘咽下嘴里的食物,“过两天,咱们家得开个新摊子。”
“新摊子?”
罗新德夹咸菜的筷子停在半空,“啥新摊子?这三万头猪加上外省新接手的那些厂子,还不够你忙活的?”
“不够。”
罗熙缘端起碗喝了口粥,温热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去,胃里熨帖了不少,“我要卖菜。卖鸡鸭鱼。卖大米白面。”
罗新德愣住了,筷子夹的咸菜疙瘩掉在桌上。
“卖菜?那玩意儿一斤才挣几毛钱?还容易烂在手里!”
罗新德直摆手,“大清早去地里拉货,带着泥带着水的,脏乱差不说,里头的弯弯绕太多。咱好好的高科技养猪不干,去跟菜贩子抢那三瓜两枣的生意?”
“不是抢,是整合。”
罗熙缘拿纸巾擦干净手,“咱们的直营门店,租金、人工、冷链电费,每天的开销是固定的。顾客进门只买一斤排骨,客单价太低。如果他们顺手能把配排骨的土豆、炖汤的玉米、炒菜的小青菜一块儿买了,客单价直接翻倍。门店的利润率能拉高好几个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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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敏霞在旁边听出了门道,财务总监的算盘在脑子里打得噼啪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