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的热气散到堂屋。
李敏霞把那盆卧了两个荷包蛋的热汤面端上八仙桌。
罗熙缘拉开椅子落座,拿起竹筷挑了一口面条。
热腾腾的白气熏在脸上,驱散了连轴转熬夜留下的疲惫。
“多吃点,看你这几天瘦的,下巴都尖了。”
李敏霞把装着腌萝卜条的小碟子往闺女手边推了推,转头去数落还在倒腾电脑的小儿子,“一天到晚就知道对着那个光的方盒子敲,饭都凉透了!”
罗汶头也不抬,敷衍着应答:“马上马上,这串代码跑完就吃。”
大卫和林薇一人端着个大海碗,坐在条凳上吸溜着面条,吃得满头是汗。
这两人在城里也是出入高档餐厅的金领,到了罗家村,早就被这浓郁的烟火气同化,吃起农家饭来比谁都香。
罗熙缘放下筷子,拿纸巾擦净唇角的油星。
“面吃完了,说点正事。”
她手肘撑在桌面上,十指交叉,“生鲜这块的盘子,按部就班往下推就行。神农系统的框架既然搭稳了,接下来,咱们得把手伸进粮袋子里。”
大卫把面汤喝干净,把大海碗往桌上一搁,抹了把嘴。
“boss,粮食的生意可比猪肉蔬菜复杂。生鲜是短线,讲究个快进快出,几天就流转一圈。粮食是长线,一年就收一季或者两季。压资金,压仓储,而且水太深。”
大卫在资本市场混得久,对这里头的弯弯绕绕门儿清。
林薇翻开随身带的记事本,迅进入工作状态:“目前账面上的可用现金流很充裕。咱们的生鲜门店每天都在提供巨额的流水,‘毒刺’事件后,资本市场对咱们的评级又上调了两个档。如果要做粮食,初期的收购和建仓资金能顶得住,但后续要跟那些老牌粮企拼底蕴,财务压力会成倍递增。”
罗熙缘起身走到挂着全国地图的墙边,手指点在东北那一块广袤的版图上。
“知道咱们国家大豆现在的处境吗?”
罗熙缘切中要害。
大卫叹了口气:“国际四大粮商联手砸盘。他们利用低价倾销,把咱们国内的大豆压得抬不起头。现在东北很多榨油厂都破产或者被外资低价收购了。咱们自己的豆农种一年大豆,连成本都收不回来。很多人宁愿把地荒着,或者改种别人家的转基因种子。这就是场单方面的屠杀。”
“这就是问题所在。”
罗熙缘指尖在地图上重重敲了两下,出笃笃的声响,“端牢自己的饭碗,不能只停留在口号上。肉和菜是副食,粮食才是命根子。要是连种什么种子、卖什么价钱都由别人说了算,那神农系统做得再大,也只是个漂亮的空中楼阁。人家在源头把水一掐,咱们就得渴死。”
罗新德端着茶缸子坐在旁边听了半天,忍不住插嘴:“熙缘啊,那四大粮商听着名头就吓人。咱们一个村里出来的企业,去跟洋人拼这个,能行吗?”
“不拼,就只能永远跪着讨饭吃。”
罗熙缘转过身,语调平稳却带着千钧的重量,“大卫,订票,去冰城。林薇留守总部统筹资金池。赵虎,点十个机灵点的退伍老兵跟着,换便衣。咱们去黑土地上走一趟。”
没有多余的废话,罗熙缘定下了行程。
两天后,一架客机降落在冰城太平国际机场。
九月的东北,秋风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凉意。
天高云淡,空气里透着干燥和泥土的粗犷气息。
两辆租来的长城越野车驶出市区,顺着笔直的国道一路向北,扎进了广袤无垠的三江平原。
窗外是连绵不绝的农田,金黄色的玉米和大豆一眼望不到边。
沉甸甸的果实挂在枝头,风一吹,麦浪翻滚,景象壮阔到了极点。
罗熙缘坐在后座,车窗降下一半,风把她的头吹得有些乱。
“这地方真大啊。”
赵虎负责开车,看着前方笔直没有尽头的公路,不由得感慨,“在咱们老家,几百亩地就是种粮大户了。这儿的地,得按万亩算。一脚油门踩到底,还在地头打转。”
“大机器作业,规模化种植,这是优势。”
罗熙缘看着外面平坦的黑土地,“但劣势也很明显,一旦被资本卡住销售渠道和定价权,损失也是海量的。农民的抗风险能力,在这里被无限放大了。”
车子开进了一个叫双林县的产粮大县,最后停在了一个叫靠山屯的村子村口。
靠山屯是个大村,村里的大院套一个挨着一个,红砖墙,大铁门,透着股北方的实在劲儿。
村头的大场院里,几个晒得黝黑的汉子正围在一台出了故障的联合收割机前,满手油污地修着零件。
领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黑瘦老头,穿着打满补丁的蓝布工作服,手里拿着把大扳手,正跟旁边的年轻人脾气。
“这破机器,关键时候掉链子!眼看着过两天就要变天,地里的大豆要是收不回来,全得烂在泥里!”
老头把扳手磕在履带上,当啷一声脆响,震得旁边的人往后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