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达拿起船舵,又慢慢把手缩了回来。
他在这条白苇舟上撑了半辈子,舵柄上每一处凹痕都摸得出。
可甲板上还留着被斩断的灯绳,旁边站着刚救回船的新修士。
他不知道现在该由谁发话,自己才能重新握住这支舵。
孙子周禾把洗净的水碗放在脚边,也跟着看向问界舟。
林薇正将收回的软梯盘好,察觉祖孙俩没动,便问他们是否伤了手。
老人赶紧摇头,指了指舱里还没搬完的旧木箱。
“东西我们一会儿就搬,能不能把那只补船的工具箱留下?”
“搬到哪里去?”
周达被她问住,半晌才指向岸边挤着小摊的空地。
林薇把软梯交给旁人,走到舵边,将那支旧木舵转回了他手前。
“这是你们的船,为什么要搬?”
陆昊恰从武舰下来,听见这句话,目光落在老人缩着的手上。
周达认得是谁在水中斩了供奉,连忙站直,声音却比方才更低了些。
“船是您夺下来的,规矩我们懂。”
“被他们扣走之前,是谁的?”
“我的,买木头时,禾儿还没这么高。”
老人伸手比到腰边,孙子下意识往前站了半步,又赶紧收住。
陆昊从舷边拿起最后一截挂灯铁钩,扔进武舰的废料桶。
“那你便开回去。”
老人嘴唇动了动,先看孙子,再看船舵,像是还没听明白。
周禾却已经忍不住抬起头,手指紧紧攥住自己洗过的粗布衣角。
“这船真的还我们?”
陆昊点头,让他去把桨架上的破绳取下来,别等开船时绊住脚。
少年立刻蹲下,解了两次没解开,索性用小刀割断了死结。
绳头落进桶里,他抱着那支重新松开的长桨,终于笑出了声。
另一条回潮舟的女船主也从旁边走近,手里捏着一枚磨旧的船钉。
她叫唐秋娘,此前靠这条船往返送盐与药材。
钱庄借口欠过路钱,把船扣来挂阵灯,她船上的货却从未抵过那笔数目。
听见白苇舟可以还,她先指向船尾一处补过的木板。
“那一块是我亲手换的,里面的钉……”
话未说完,陆昊已经朝那边抬了抬手。
“认得自家船,就先上去看看缺了什么。”
她怔了一下,随即抱紧那枚旧钉,提着衣摆踩过两船间的跳板。
有人从甲板上一路跑向后舱,片刻后,里面传来压不住的喊声。
“篓子还在,药货也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