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程天子亲祀、三献礼、百官陪祀、宗室从祀、藩属列席、数万执事、千官随行,是一年中皇帝暴露在外、人员最杂、防卫最容易出现空档的大典。
也是他们,最后的机会。
夜半之后,园中只剩风声、鼓声与舞姬的铃声。
最后一曲胡舞结束时,天边仍是一片漆黑。
舞姬们扶着彼此退到廊下,擦去额上的汗珠。
她们听不懂汉语,也不知道水榭里的官员为何一坐数个时辰,更不知道这座园子里正在酝酿怎样的风暴。
韩砚舟站起身,环视众人。
“今日到此。”
没有人回应。
众人先后起身,整理衣冠,分批离开水榭。
有人从侧门走,有人绕过假山,有人乘夜色从后巷离去。
他们彼此之间没有多余寒暄,甚至没有交换明显的眼神。
只有那几卷所谓的诗稿,被悄悄收回袖中。
园门重新合上后,主人命人熄灭大半灯火。胡人舞姬们被领回后院,水榭渐渐恢复寂静。
而在更深的夜色中,文官集团已经重新聚成了一张看不见的网。
而胡人舞姬的房中,一只带着信筒的飞雀被悄然放飞。
赵恒以为自己正在清理天下积弊,却没有意识到,那些被他逼到墙角的人,已经开始把恐惧、愤怒与利益重新编织在一起。
但另一边,冬至将近,祭坛即将点燃,京城内外的气息一日比一日肃穆。
这一年的冬至大祀,赵恒下旨按“国朝极盛之礼”筹备。
礼部尚书亲自领头,太常寺卿、光禄寺卿、郊祀局使、殿前司都指挥使、内侍省掌礼太监一并入南郊听调。
自圣旨颁下那日起,南郊圜丘周围三十里便被禁军分层封锁,闲杂人等不得靠近,沿途村落提前登记户籍,外来商贩皆需查验路引。
冬至前七日,赵恒正式移居南郊斋宫。
那日清晨,御驾自大内出发,未用平日金碧辉煌的卤簿大驾,而改用斋戒素仪。
赵恒身着玄色素纹常服,头戴通天冠,却不佩玉带,不携香囊,不近乐伎。
銮驾前后禁军肃立,仪仗虽简,威严更甚。
百官跪送于朱雀门外,只闻靴履踏地与车轮碾石之声,无人敢高声喧哗。
抵达南郊斋宫后,赵恒当即入斋室净身。
斋宫之内,早已备好温泉净汤、沉檀香露、白麻斋衣。
掌礼太监跪在阶下,逐条宣读斋戒规制:七日之内,皇帝禁欲、戒荤、戒酒、戒乐;不得召幸后妃,不得阅览戏文艳册;停内宴,停游幸,停一切无关礼制的赏赐;政务只留紧急军国大事,其余奏章暂由中书门下封存,待祭后再批。
赵恒听完,只淡淡道:“冬至祭天,关乎国本,照礼行事。”
自这一刻起,斋宫四门紧闭。
赵恒每日卯时起身,先净手焚香,再于斋殿默坐半个时辰。
午后由太常寺官讲解祭天祝文与礼步,夜间则由礼部官复核祭礼流程。
饮食也由光禄寺单独供应,皆为清淡斋膳:白粥、素羹、山药、冬笋、清蒸豆腐、雪梨汤。
每道菜入殿前,皆由内侍三验其洁净,不许半分荤腥混入。
南郊斋宫之外,各司衙门则忙得昼夜不息。
礼部负责总领礼仪,派出数十名精通典章的官员,在圜丘坛、皇帝行步御道、百官跪拜区之间反复校验距离。
每一处阶石、每一面旗帜、每一列乐工站位,都需合乎旧典,却又要体现如今大炎国力远胜先朝的气象。
太常寺掌礼乐祭祀,昼夜排演乐舞。
雅乐班分成上下两部,钟、磬、埙、篪、笙、瑟、鼓、柷、敔尽数调齐。
乐工数量较往年翻倍,所有乐工新裁玄青礼衣,衣襟用金线绣云雷纹,腰间佩铜铃小饰。
舞童亦全部更换新衣,头戴小金冠,手执羽籥,排成方阵,于南郊校场一遍又一遍练习《云门》《咸池》《大韶》诸舞。
禁军负责守卫与开道。
殿前司、侍卫马军司、步军司各抽精锐,分设外圈、中圈、内圈三重戒备。
外围山林有骑哨巡逻,御道两侧有甲士执戟而立,圜丘坛附近则由披甲禁军昼夜值守。
凡有工匠、礼官、乐工、厨役出入,皆需核验腰牌,记录姓名时辰。
光禄寺负责祭品与祭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