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孟衍注意到她视线的方向,眼帘微垂,很快就露出了然的表情来:“原来如此,原来殿下是这样想的。”
刘右猛地看了过来:“你又懂了?”
刘左克制地清了清嗓子:“不得对庄先生无礼。”
刘右张了张嘴,到底还是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就是表情颇有些委屈。庄先生也便罢了,可他环顾一周,现几位将领之中好像只有他对此不求甚解似的。
庄孟衍没有理会刘右的反应,他的目光与姜云昭落在一处,笑了笑:“殿下是准备凿断引水的石槽,逼迫耶律隗出城维修石槽,使得兵力分散,为我们找到突破口。”
对于某人的推测,姜云昭不置可否:“承平关的坚固之处在于它只有正面一个方向需要防守。但如果守军开始有了后顾之忧,这面城墙就不再坚固了。”
刘右在沙盘另一侧来来回回看了许多遍,然后才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他虽然没能完全跟上其他人的思路,但也意识到姜云昭的目的已经不在城墙上,而在于城内的守将如何分配兵力。
“都去歇着吧,明日还有的忙。”姜云昭终于把目光从沙盘上移开,直起身来环顾了一圈,开口时仍然带着惯常那种成竹在胸的平静。
将领们陆续向她行礼告退,掀帘走出主帐。刘右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见姜云昭还站在沙盘前便也没有多问,放下帘子走了出去。
帐内只剩下两个人。
“你怎么不去歇着?”姜云昭抬眼看向他。
庄孟衍挑眉,随即弯了弯唇角:“眼见大业将成,臣不得不为自己的将来多多考量。”
“考量什么?”
他向她走近了两步,这个距离不会显得格外亲密,却远比方才在外人面前时更亲近,近到姜云昭甚至能看清庄孟衍眼底那一点被烛火映亮的光。
“考量待殿下一统天下后,臣还能以什么身份留在您身边。”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仍然是那种带着几分笑意的语调,好似只是随口一提,可姜云昭听得出来那一缕隐藏得很好的认真。
她坦然地迎上他的目光,反问:“现在才思考这个问题,不觉得太晚了吗?”
倘若在南淮旧臣写信给他时考虑,他或许还有选择的权力,可现在,无论姜云昭给他什么,他都只能接受。
庄孟衍听着她的话,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品味她那句话里的意味。然后他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那笑意里没有慌张和试探,反而带着一种他很少显露的坦诚。
“所以我这不是在提前跟殿下确认么?万一殿下给的不是我想要的,也好有个准备。”他幽幽道,“等皇城那边的事情了结,到时候殿下身边大概会有很多人,文臣、武将、旧部、新贵……谁都有理由站在殿下身边,都会有自己的立场和去处。到那时候,臣应该站在哪里?”
“应该?”姜云昭挑眉,“若论应该,南淮旧主归顺于我,待一统天下,你当封王拜相。”
封王拜相,这是任何一个降臣在辅佐新主一统天下之后最想得到的东西。如果按照功绩来算,庄孟衍大兴宫起就一直跟着姜云昭,桩桩件件都有他的影子,封一个王爵也不为过。
可庄孟衍听完这番足以令所有臣属受宠若惊的话,目光里那种惯常的从容却淡了一些。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比方才要低沉:“封王拜相是给臣子的荣宠,我不要。”
姜云昭的眉心微微动了一下:“那你要什么?”
这个问题她其实问过许多遍了,在朔河,在青岩城,在很多个她自己也记不太清的场合。但每一次他都没有给出一个明确的答案,要么用玩笑带过去,要么转开话题。
现在大约终于到了避无可避的时候,庄孟衍没再用那些惯常的调侃来搪塞她的问题:“我想站在一个不需要被解释的位置上。不是军师,不是降臣,不是面……就在殿下身边。”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庄孟衍回答得斩钉截铁,“我知道殿下心中有一个人。”
姜云昭一愣。
却听他丝毫没有适可而止的意思:“先驸马卫桑出身清流名门,又得先帝赐婚,败军之际、危难之间、紫宸殿前,他更是以性命替殿下铺路。这些事我一样都做不到。”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很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对自己残酷的剖析:“我没有名分,没有家世,没有他那种干干净净的出身,所以我也不打算与他争那个位置。无论当年在公主府,现在,还是往后,我所求的一直都是在殿下身边有一个不会被人质疑,不会遭到驱赶的位置,仅此而已。”
他说完之后,帐内便倏而安静了下来。庄孟衍反而感到了一种少见的轻松,他终于将那些一直压在心底的话摊开在了两个人之间。
他嫉妒卫桑。
这一点,早在卫桑还未成为驸马时,他便已心知肚明。因为卫桑太干净了,与他满身的污浊形成鲜明而刺目的对比。他甚至畏惧从姜云昭口中听到那个名字,也抗拒任何与卫桑有关的消息。
可怕什么来什么。他求而不得的东西,于卫桑而言却唾手可得。甚至不必卫桑主动争取,自有先帝以卫家满门的性命相胁,逼他尚主。
卫桑得到了庄孟衍求而不得的身份,得到了光明正大站在姜云昭身边的资格。他什么都不必做,甚至连这门婚事都是被迫的,丝毫不会折损他那纤尘不染的清高。
如今卫桑不在了。庄孟衍终于可以站在姜云昭身侧,他拥有了曾经最渴望的东西——靠近她、参与她的决策、在她沉默时安静地陪在身侧。可他心里清楚,这一切的获得,并非因为他比卫桑更好,而是因为卫桑不在。
他甚至不敢细想这个事实。
卫桑真是太狡猾了。他却忍不住想道。
一死了之,却彻底成为姜云昭记忆中永远也无法抹去的身影。他的确不争不抢,只是在最恰当的时机用最决绝的方式留在她心中罢了。往后无论多少人站在姜云昭身边,都不会再有人能取代他。
毕竟,一个已经死去的人永远是最完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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