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心台西北角的临时囚室中,凌霄长老已经在里面坐了两日。囚室以青石砌成,约一丈见方,北墙高处有一道巴掌宽的通风口,日光在通风口的边缘切割出一块不断移动的亮斑,此刻刚刚从地面移到了西墙根。凌霄的腕间锁扣已经被松开了——那是白芷在前夜巡查时提出的建议,她说持续禁锢可能会引血脉中邪念的应激性反弹,反而不利于他灵台保持清晰。云宸同意了,锁扣被换成了三道细窄的仙力禁制,环在他双腕和脚踝处,不影响他起身、坐下、饮水或进食,只是限制他调动灵力的幅度。
凌霄靠着北墙坐着。他的脊背贴在青石墙面上,双手平放在膝头,目光落在地面那道正在移动的光斑上。他看起来比初被关押时清瘦了一些,颧骨处的轮廓在侧光下更加分明,但眼底那层曾经被邪念覆盖的暗浊已经褪去了大半,露出了底下一种干燥而沉静的质地。他听到石门外传来的脚步声时没有抬头,只是将交叠放在膝上的双手略微调整了一下位置,让它们在变动的光线中找到一个更自然的落点。
石门的锁扣被人从外面解开了。门推开时,一阵裹着晨露凉意的风从缝隙中灌进来,将囚室内的空气翻动了一遍。轩辕澈站在门口,手中握着一卷细长的纸册,纸册边缘有几道新添的折痕,像是经过数次翻阅和批注。他没有走进来,只是站在门框内侧,让石门在自己身后保持着半敞的状态。他开口时声音不高,但在这间被青石包裹的囚室中显得格外清晰:凌霄长老,您此前供述的三条线索中,有两处已经完成了初步排查。配药的那条线——柳桥镇百草居——我们已经确认了经营者的身份和邪能样本的提取记录。刻字工匠那条线,仙界西境的追查已经锁定了三名嫌疑人,需要进一步的识别确认。
凌霄的视线从地面光斑上抬起来,落在轩辕澈手中那卷纸册的边缘处。他在听轩辕澈说完后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先将自己靠着石壁的脊背微微直起了一些,使目光能够与轩辕澈的视线在同一个高度上相接。他开口时声音比前两日略微沙哑了一些,像是一段长时间未被使用的声带在重新启动时需要一段短暂的预热,但每个字的边界依然清晰分明:配药的人,你们确认了身份之后,有没有现他锁骨下方那道锯齿状的旧疤痕?
轩辕澈回答,声音保持着与陈述事实时相同的平稳度,我们的人在百草居后院的药材烘干架上现了一只旧铜盒,盒盖内侧有一道以锐器刻出的锯齿纹路,纹路的走向与您此前描述的特征一致。盒中残留的粉末样本经过白芷医师的检测,确认含有与凌霄长老体内的邪能同一源头的成分。配药人本人目前不在柳桥镇,我们在镇外的旧驿道上现了向西行进的足迹,正在追踪。
凌霄听完了。他的目光从轩辕澈手中的纸册上收回来,重新落回地面那道正在缓慢移动的光斑上。他没有对配药人本人不在柳桥镇这件事做出任何评价,但他的右手食指在膝头极轻地点了一下,像是一道尚未完全消散的惯性。他开口时声音比方才略微低了一些,像是从胸腔深处翻上来的,带着一种在长期静坐中逐渐沉淀下来的质地:那条西行的旧驿道,尽头是柳桥镇以西约百里处的一道废弃矿坑。矿坑入口已经被碎石堵了大半,但如果你的人站在矿坑外侧向东看,应该能看到一块表面附着暗红色苔藓的巨石。巨石下方压着一只铁匣,铁匣中封存着配药链上所有经手人的姓名和接触时间。配药人如果不是去那里销毁铁匣,就是去取走匣中某件东西然后远遁。
轩辕澈在凌霄说出这两个字时略微侧过头,朝着石门外的方向看了一眼——石门外的回廊上,苍溟正站在暗处,背靠着廊柱,紫瞳中的光泽在阴影中呈现出一种正在快运转的暗色。轩辕澈与苍溟的目光在廊柱与石门之间的空气中短暂交汇了一下,然后各自移开了。轩辕澈转回头来,对凌霄说:矿坑的位置与您描述的一致。我已经让人从观星台出,沿着那条旧驿道向西推进了,预计今日日落前可以到达矿坑外围。
凌霄没有再回答。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光斑上,光斑已经从西墙根移到了墙角的夹角处,正在以不可见的率向更深处滑去。他的双手依然平放在膝头,脊背贴着石壁,胸腔起伏均匀而浅,像一具正在以最低能耗维持生存状态的躯体。
轩辕澈退出了囚室,石门在他身后重新合拢。他沿着回廊向同心台中央走去时,苍溟已经从廊柱的暗处走了出来,与他并肩而行。苍溟开口时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夜间的碎语在深巷中穿行:矿坑那条线,本皇子带人去。配药人如果已经拿到了铁匣中的东西,他正在往哪个方向走的判断时间窗口只有今明两日。不能等他走远。
轩辕澈没有停下脚步,他边走向同心台中央边回答,语保持在回答军务时惯常的那种节奏:好。你带魔界的追踪队走旧驿道西段,我带人界的追捕队从镇魔关方向向南侧包抄。如果配药人确实去了矿坑取东西,他大概率不会沿着原路折返,会选择向南绕行以避开追踪。南侧那片荒原没有驻军覆盖,但我在那里布置过两枚分支节点的铜盒,持有人是当地的药农夫妇,可以通过他们的药篓信号确认配药人是否经过了那片区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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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走到同心台中央时,云宸正蹲在鼎身底座前,指尖沿着石面上那些新生的暗金色纹路缓慢移动着,像是在做一次晨间的路径确认。他听到脚步声但没回头,直到苍溟在他身侧蹲下,将一道刚从魔界边境传来的密信纸卷放在鼎身底座边缘的平坦处,他才直起身来。信纸以细小的暗火墨书写,字迹紧密,每行的长度都被压缩到了最短,像是以极高的度在光线不足的条件下完成的记录。云宸拿起纸卷看完后将其折叠好放入袖中,然后转向苍溟:魔界主战派中有七名将领曾经直接接受过凌霄长老的指令。他们不知道凌霄是背叛者,但他们在过去三个月中以例行防务为名调动过至少三次与凌霄供述中提到的行动节点时间重合的物资运输。除了已经抓捕的,还有两名还潜伏在黑石城和幽影谷交界地带。
苍溟站起身来时,脸上浮现出一丝罕见的凝重。他沉默了片刻,紫瞳中的光芒从鼎身的暗金色光带边缘掠过,像是在用视觉完成一道无声的计算。他开口时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一些:黑石城交界地带的那位将领,名叫赫连烈,本皇子在焚天训练场见过他,曾在铁壁阵前排值守,对融合功法的接受度比同批将领更高,在训练中能与仙族士兵保持稳定间距。如果他是被轻度蛊惑的,本皇子不想直接对他用捕拿的手段。
云宸的目光在苍溟说出对融合功法的接受度比同批将领更高时动了一下,幅度不大,像一层水面被极轻的风掠过。他开口时声音保持了日常的平稳,但语放慢了大约一成,像是正在为某个即将展开的行动预留思考的空间:如果你能确认他的蛊惑程度是浅层的,可以尝试在白芷的协助下完成净化。囚室中的凌霄长老,在服用清心丹后已经恢复了灵台辨识能力,自己描述了蛊惑深度分层的方法——浅层的邪能浸润不影响自由意志,只是影响对某些指令的服从倾向。如果是这一种,解开邪能联系不会伤及本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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