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无数次想要弥补对她造成的伤害,她却最终将所有仆从支开,拿了这把从不肯示人的匕首。
当她拔出刀刃,指向他喉咙的那一刻,他深切意识到,一切已皆无转圜余地了。
闻灼重重叹了一口气,看向扶楹的目光,由赤诚深情的爱惜,到缠绵悱恻的沉痛,再到看淡一切的平静。
“来吧,你医术精湛,自然知晓心脏的位置。”
他是从地狱里爬出的嗜血修罗,眼前的世界暗无天日,满是晦暗与伤痕。
她的出现,是他生命里唯一照进的光。
“阿离,我欠你一条命。”
“……”
扶楹似是被当头打了一记闷棍,脊背猛地僵直,双眸瞪大,泪水似决堤一般,失控地汩汩跌落。
阿离,是她的小字,唯有父母会这么呼唤她。
她清楚记得自己从未对闻灼提起过。
可从他口中听到这一称呼时,她却感到一阵溺水般的窒息,头皮一阵发麻。
“你知道了,我就是……当初的……”
扶楹泪眼婆娑,言语无措,喉咙间皆是破碎而嘶哑的呜咽。
闻灼睫毛上下震颤,微不可查地点一下头,看向她的目光沉痛得近乎支离破碎。
“你娟秀的字迹,右耳垂下的朱砂痣,这一切的种种,在你入府不久后,我便知晓了……”
扶楹咬紧牙关一言不发,眼中噙着热泪,身体的每一寸肌肤,都在承受着无比剧烈的疼痛。
他深沉恳切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翕动双唇缓缓说道:“起初,我确实极其轻视你,厌恶你的不择手段,贪生怕死。此后的种种相处,教我察觉到,你实则是蒙尘的明珠,是被霜打的解语之花。”
“我察觉到你的真实身份,再度爱上你,却担心你被往日之事扰乱心绪,这才一直未曾提及……”
他握住了扶楹颤抖不已的手,移向下方。
“楹儿,本王曾说过,你拥有杀掉本王这一权力。你最终决定要杀我,我安然赴死,绝无怨言,因为我这条命,本来就是你救的。”
扶楹双眉紧蹙,用力抗拒着他的动作,却实在敌不过男子强悍的力量。
匕首渐渐下移至他胸腔左下方,第三、四侧肋间。
闻灼合上双眼,幽幽叮嘱道:“待我死后,你命云川即可毁掉这把匕首,准备些许金银细软,乔装成一婢女模样,趁宵禁之前随着云川尽快出城,混入一支逃荒的难民队伍……”
男子那双手实在力大无比,紧握着她的手,欲要向胸口处那颗跳跃的心脏刺去。
“你这个疯子……”
扶楹涕泗横流,压抑的哭喊从紧咬的齿缝间溢出。
“放开我,我要亲手杀了你!”
她双手奋力向上一掀,气急败坏挣开他的手臂。
闻灼卸了力气,眸色渐渐变得灰暗,一如她在云州郊外初见他那般毫无声息。
“你可曾后悔当时救我?若当时你能杀了我,便为这世界铲除了一大‘奸恶’,你也不会纡尊降贵,遭到后来杀身之祸……”
“若我知晓你就是杀害我阿爹的幕后黑手,我绝不会救你!”
扶楹咬紧后槽牙,瞋目怒瞪着身下的他,“你屡次三番欲要杀我,还挑断兄长脚筋,如此灭绝人性……今日,我要为阿爹报仇,为兄长报仇……”
她的眼神充斥着浓烈的痛恨,嗓音越来越哑,直到最后,只剩下了支离破碎的呜咽。
“什么?”
闻灼瞬间回过神来,剑眉竖起,眸光倏然一震,“谁杀了你阿爹?”
扶楹泪如雨下,唇角却扯出一抹冷笑,“你还想掩罪饰非到什么时候?”
她嫁入王府,自知尊卑有别,从不敢对他不敬,更不会用如此不恭的语气来质问他。
事到如今,她心中早已无所顾忌,被泪水蒙住的眼底满是抽痛。
“杀死我阿爹的弩箭乃大雍制式,箭杆上,刻有你们闻氏家族的徽记。”
“我阿爹宅心仁厚,一向与人为善,从不交恶,我实在想不到谁会对他痛下杀手……”
闻灼眉头蹙紧,心底一阵不安铺陈散开,“慢着……”
扶楹充耳不闻,依旧自顾自说道:“那时,大雍与北狄关系紧张,你又是皇上身边功勋最为卓著的战将,北伐大任自然由你承担。”
“为确保万一,你着人杀了我阿爹,趁着云州大乱之际出师北征,果不其然,你夺取燕云十六州,战功赫赫,而我们……”
“你在说什么?”
闻灼不期然打断她的絮语,眼眸逐渐沉冷,言语间生出几分凛冽的寒气。
“你怀疑,本王只为了镇压北狄叛乱而杀害你阿爹?”
“不是吗……”
扶楹声音都在难以抑制地颤抖,琥珀色的眼底夹杂着不尽的悲痛与绝望,“现在回想起来,才知道我究竟错得多么万劫不复……”
“我在为父丁忧之时,因恻隐之心救下了重伤的你,还对你萌生出难以启齿的感情,夜不能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