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味好美大酒店”,禾田的房间。
考察队一行九人、袁氏母女以及三个富华赌坊的人质,几乎塞满了房间。
空气里混杂着汗味、尘土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禾田嫌弃地抽抽鼻子,推开窗子透气。
微风裹着县城特有的喧嚣涌进来,楼下隐约传来叫卖声、孩童嬉闹声,以及远处不知哪家酒楼飘来的丝竹声。这些声音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与房间里压抑的氛围格格不入。
袁氏母女已经洗漱了一番,换上干净的衣衫,此刻正喝着甜甜的红糖水补充体力。
小丫头漾漾双手捧着碗,小口小口地抿,时不时抬头怯生生地打量屋里这些陌生人。
袁氏的手还在微微抖,那是劫后余生特有的颤抖,是人的“冻结”基因在极端条件下挥作用,怎么都控制不住。
禾田也不着急,一边嗑着瓜子,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们唠家常。
她声音不大,语不快,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街口的包子铺味道还行之类的闲话。
可就是这样平淡的语气,反倒让袁氏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弛下来。
话匣子一旦打开,就收不住了。
根据袁氏的陈述,她与夫家屈氏皆是益都府平仓县的普通人家,夫妻二人婚后育有两女。小女儿尚在襁褓中时,丈夫被疯的公牛撞死。婆家以她命硬克夫、加上没有给丈夫留下根脉为由,请出族老休弃了她。
说到这儿,袁氏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但她狠狠一抹,硬是没让它们掉下来。
这三年她流的泪够多了,多到她自己都觉得不值钱。
“原本打算让我净身出户,留下俩闺女将来好赚几个银钱。”袁氏的声音像干裂的土地,“我瞧出他们的鬼蜮用心,拼死不从,说不把闺女给我就一起去死。”
她说到“一起去死”四个字时,语气平静得可怕。那不是一个威胁,而是一个母亲被逼到绝路后的真实想法:她已经做好了跟这个世界同归于尽的准备。
为了赢取俩闺女的抚养权,她一个向来忍辱负重的女人算是豁出去了。
她不但揭露了婆婆侵占她嫁妆,还把公爹吃花酒染了脏病、婆婆与油坊掌柜私通、小叔子疑非屈家血脉等等“家丑”一股脑儿地抖搂出来。
“真真假假我通不管。”袁氏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那是她身上罕见的东西,像是一块被压得太久的弹簧突然弹起,“反正他们要拉我下地狱,我就拉着他们一起。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也认了。”
她赌对了。
屈家一时臭了名声,自顾不暇,生怕她一个光脚的拉他们垫背去见阎王,最终只能含恨交还所剩无几的嫁妆,并将俩孩子从族谱中除名。
说到这儿,袁氏苦笑了一声:“那点嫁妆,早被他们搜刮得差不多了,还回来的时候,连口像样的箱子都没剩下。”
离开屈家后,袁氏还想着回娘家暂住一阵子。哪曾想,没有爹娘的娘家,早已不是栖身之所。
当家的是她大哥大嫂。大哥倒是亲热,心疼她的遭遇抹眼泪,但大哥不怎么管内宅的事儿,所有的事情其实都是嫂子说了算。
嫂子留她吃了盏茶。
袁氏记得清清楚楚,那盏茶是凉的,茶叶是碎的,像是从茶渣里捡出来凑数的。
嫂子没有做任何铺垫,直截了当告诉她:家里如今孩子多,住处紧张,且孩子们都大了,进进出出男女得避嫌。
“何况你是个被夫家休弃的,对侄子侄女的婚姻实在是有所阻碍。”嫂子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不带任何感情色彩,“我深感同情,奈何现实不允许。如你不嫌弃,哥嫂愿意出钱,帮你赁个房子暂住。”
兄长的沉默,嫂子的直言不讳,侄子侄女们的避之不及,让袁氏如坠冰窟。
但她没有怨恨。禾田注意到,她说起这些的时候,眼神里更多的是疲惫和无奈,而不是愤怒。
“都是穷闹的。”袁氏只说了这三个字,像是在替所有人开脱。
她没再辩解一句,领着俩闺女转身离开娘家,自谋生路。
在好心人的帮助下,袁氏先去衙门立了女户,让俩孩子随了母姓。凭着吃苦耐劳的精神和一手还争气的厨艺,开始在街边摆摊卖包子。每日披星戴月、省吃俭用,努力拉扯俩闺女长大。
大闺女袁梅体恤母亲日夜操劳,时刻跟在一旁打下手。
“那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袁氏说这话的时候,声音终于有了裂痕,“十五岁那年,就跟着我风里来雨里去,手上的冻疮好了又犯、犯了又好,从没喊过一声苦……”
也就是在那一年,母女俩在出摊过程中认识了一个男人。
说到那个男人,袁氏的语气变了。
不再是干枯的叙述,而是带上了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是回忆一个美好得不像真实的梦,又像是在剥开一个已经结痂但里面仍在流脓的伤口。
“他几乎天天光顾包子摊。”袁氏的眼神有些恍惚,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热气腾腾的小摊前,“每次不光自己吃,临走还要捎上两笼屉,说是带给手底下的人。”
男人自称姓金,江南人士,来此是为了考察北地的市场,打算开个杂货铺子,专做南方的各色物产。
穿着打扮很低调,但还是能看出与普通农户的不同。他双手净白,留着长长的小指甲,手指上套着三四个金玉戒指。
袁氏特意强调了“三四个”这个数字,像是这个细节在她心里反复咂摸过无数遍。腰间的香囊、玉佩,据懂行的街坊们说,料子都不差。
最关键的是他出手大方,每有零头,都直接摆手不要了。
“头一回见他不要找零的时候,我还追出去老远。”袁氏苦笑,“他回头冲我笑,说‘婶子辛苦,留着给孩子买糖吃’。那笑容……温和得很,一点架子都没有。”
男人来的次数多了,双方的交流也就更深了。
他说家中只有父兄三人,母亲早年病逝,父亲忙于生意,一直不曾续娶。家中兄弟各有营生,虽非巨富豪商,但也算得上富有小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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