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康康看得云里雾里的,挠了挠后脑勺,到底没忍住,凑上来问:“老大,你猜出这是谁送的了?”
禾田把盒子盖好,往怀里一揣,斜了他一眼:“就凭这让人色令智昏买椟还珠的盒子,肯定是葵园那边呗。”
韩康康立马挺直了腰板,满脸堆笑,马屁拍得顺溜极了:“老大威武!可不就是嘛!大舅要做登记,但是不认得这是个啥,更不知道作价几何,特意叫我来问问你。果然还是老大你见多识广!不过——”
他话头一顿,瞅着禾田怀里那只盒子,半信半疑地又补了一句,“这玩意儿真的很值钱吗?”
禾田哼了一声,扬起下巴,骄矜道:“顶顶好的东西,至今为止的天下独一份。”她顿了顿,思量了一下措辞,才放缓了语气,“你跟大舅说,这个不用登记,就放我这儿,这事儿他不用管了。”
“行咧!”韩康康如释重负地一拍大腿,“没我啥事儿,我去看大门了。”
“门口留一个人就行,你们轮班吃饭,别等着一会儿盘子底儿都没了。”
韩康康嘿嘿笑道:“永勤让厨房给留了饭菜,我们俩就在门口吃。进进出出的人太多了,万一有人顺手牵羊可咋整?也不是每个人都是好人,还是得留个心眼儿。”
他说这话时,脸上的笑收了几分,透着股踏实的认真。
禾田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头熨帖极了,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才点点头道:“不错!安保班的精髓算是给你们俩掌握住了。越是节庆假日万家团圆的日子,就越是要绷紧安全那根弦,擦亮眼睛,不给不法分子以可乘之机。越是处在任务交织、压力集中的关键当口,越要绷紧安全红线、压实履职责任,做到见微知着、防患未然。”
韩康康被她这一通夸,脸皮子都红了,咧着嘴笑得像个二傻子,两只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搁,只管搓着衣角。
禾田看他这样,忍不住促狭心起,拿胳膊肘顶了顶他:“啥时候禾永勤跟你关系这么好了?他打饭给你吃,你不怕他背着你往饭菜里吐口水?你们不是竞争关系吗?”
韩康康一听,整张脸从红变黑,跟被人泼了桶大粪似的,气得鼻孔都张大了。
“净胡扯!这谁造的谣?我几时跟他们不合了?我们是竞争关系,但是良性竞争!穿小鞋、使绊子、挖坑栽赃这都是些下三滥上不了台面的手段,但凡是个爷们儿要点脸谁会干?老大快别听他们胡说八道,我们好着呢!”
他急得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了。
禾田看着他那副较真的样子,倒真信了七八分,收敛了玩笑的神色,正色道:“嗯,能有这个觉悟很不错。作为一个团队,要时刻分清内部矛盾和外部矛盾。内部矛盾的前提是大家利益一致,矛盾要分清是非。对外部矛盾则不能手软,要一致对外,彻底掐灭敌人想要离间、瓦解团队的企图。”
韩康康重重点头,像是得了什么金科玉律,转身大步往门口去了,背影都透着股昂挺胸的劲儿。
禾田目送他走远,低头又摸了摸怀里那只漆雕盒子,嘴角噙着的笑意慢慢深了。
三合土啊……
她心里念着这三个字,像嚼着一颗含在舌尖的蜜枣,甜得腻又舍不得咽。那个住在葵园里的男人嘴上不动声色,手底下却悄没声儿地把这东西给做了出来。
嗯,是个务实求真的好人,这工匠精神贯彻得真深刻。
与此同时的葵园。
寻溪刚从隔壁回来,猫着腰溜进院子,瞧见清铃正立在廊下给一盆兰草洒水,便几步凑过去,压着嗓子跟她咬耳朵:“隔壁今天这场酒,在这儿都能闻到味儿。人是真不老少,要不,咱俩乔装一下过去蹭顿饭吃?不会赶咱们出来吧。”
清铃手上洒水的动作不停,眼皮都没抬一下:“不会。乡下办席,哪怕是乞丐上门,只要道声贺,都能白得个大白馒头。你嘴甜一点,哪怕空手去,也能跟孩子混一桌。”
寻溪被她这话噎得一怔,眼睛瞪得溜圆:“你这真不是寒碜我?”
清铃没搭理他,把水壶搁下,目光越过他肩头,落向书房那扇半掩的窗子。
窗后的人一页书翻了大半天了,还没动地方,摆明了是心里有事儿。
正因此,她心里头那根弦才越绷越紧,像被人一寸一寸往上拧。厨下早就来报过,说午饭做好了,可主子说没食欲,让等等。
头一回问,等;两刻钟后再问,还是等。这会儿都快过午了,那热了两遍的饭还搁在灶台上冒着残余的蒸气呢。
清铃咬了咬嘴唇,目光里浮起一层薄薄的忧色。
她伺候主子这些年,从没见过他这样。哪怕再痴迷手上的事情,只要下人多提醒一次,他便会停下来坐到桌边来,安安静静地把饭吃完。
从来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似的,坐着一动不动,眼睛盯着一页书,一个字都没翻过去。
她很清楚,这种异常跟隔壁的乔迁宴有关,跟禾田有关。
几乎整个村子的人都收到了请帖,唯独葵园这边,连一片纸屑都没见着。主子嘴上没说,可她看得真真切切,那一页书被他捏着页角的指尖,泛着微微的白。
是为没有收到请柬生气?还是为不能跟村民们坐在一起生气?
一想到后者,清铃就觉得后脑勺一阵麻,整个人都不好了。那画面太辣眼,跟身份尊卑无关,纯粹就是气场不和。
她可是亲眼见过乡下的酒席:桌子板凳都是从各家各户借来的,高矮胖瘦凑一桌,杯筷碗碟不够使,就用热水涮一涮接着用,碗沿子上还沾着上一个人的油花。
人多屋子坐不下,酒席就摆在院子里、空场上,泥土地,风一吹尘土打着旋儿往菜盘子里扑,没人在意,该吃吃该喝喝,仿佛大家都是女娲娘娘用泥捏的,谁也别嫌弃谁。
夏天的话,那场面就更不能看了。
菜品露天放着,苍蝇嗡嗡地往上扑,赶都赶不跑,有人拿筷子一拨拉,苍蝇飞走了,菜上留个黑点,照样夹起来往嘴里送。
酒席上没有专人收骨头的,所有的残渣碎壳顺手往地上一扔,引得猫和狗为了争一块鸡骨头大打出手,吱哇乱叫地在地上滚成一团,尘土扬起来半人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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